字迹清秀,笔触有些抖,像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又像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颤。
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本子,以后我要把每天都记下来,等我长大了,给妈妈买一个大房子。”
李镇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眼前浮起温希的笑脸,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他慢慢往后翻。日记里写的都是些极琐碎的事,今天学校了几颗糖,爸爸下班带回来一只烤红薯,妈妈不让她吃太多零食,她把糖纸都攒在铁盒子里。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小女孩对日子的朴素喜欢。
越往后翻,字迹越大,句子越短,到后面不再写每天的事,有时隔好几天才写一句。
“爸爸今天没有回家。”
“妈妈在哭。”
“邻居说爸爸撞了车。”
“家里来了好多人。”
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写不下去就断在半句。
父亲出了车祸。后面几页全是账单,欠条,借钱的数目,以及那些亲戚邻居躲避的脸。
她写道,自己站在医院门口,把攒了很久的糖纸卖掉,只换了几块钱。
那些字写得极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穿了好几个小洞。
再往后翻,出现了一个李镇熟悉的名字。
洪七公。那是她写到走投无路时,被一个中间人带到洪七公面前的经过。
那夜她在马路边,坐了很久,后来坐进一辆很黑的轿车里,被人拉去洗了脸,换了一身她这辈子没穿过几次的好衣裳。
她害怕极了,牙齿一路打颤,脚上那双新买的鞋子磨得脚后跟全是血。
她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要伺候一个很老很丑的人。
再翻一页,字迹又变得平稳起来。她把那个“伺候”的对象写了进去。
“他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可他把我带到亮着灯的地方,给我热了一碗饭。
我说我不饿,他就把碗搁在我面前,说吃完了再说。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很黑,不凶。”
李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捏住。
他继续翻,翻到她写的那些细碎日常,写她是怎么小心翼翼讨好他,写她如何从害怕变成安心,从安心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喜欢。
“他帮我这么多,我什么都没给过他。
等哪天他需要,我把命给他也愿意。”
日记到这一页,戛然而止。后面再没有字,只剩一页页空白。
李镇把日记合上,像合上了一截没走完的路。
他站在窗边,很久没动。最后他转过身,朝另一间卧室走去。
那间卧室的门关得紧紧的。
他抬手去推,门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用了些力才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有窗,黑得厉害。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顶灯没亮。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刚好照在卧室中央的那张床上。床上并排躺着两张人皮。人的形状,从头到脚,轮廓完整。
皮面干透了,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灰黄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之后,又仔细摊平,摆在床上。
两张人皮的头还在,一撮花白,一撮灰黑。李镇走近几步,蹲下来,闻到一股极淡的、像陈年樟脑混着旧布的气味。他抬起手,在那张较大的、头花白的人皮前停了一下,手指离它还有半寸,终究没有碰下去。他慢慢站起来,退到门口。
那两张人皮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终于回了家的人,面朝上,没有眼睛,也没有脸。
准确来说,这不是人。
是两张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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