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岩把他们带到刑律殿后门的一条暗巷里。
暗巷很窄,两堵高墙夹着一线天,月光从高墙之间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暗巷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聋哑老人,看到顾青岩过来只是默默掀起车帘。
顾青岩看着三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他站在暗巷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朝刑律殿深处走去。
刑律殿档案室在地下第三层,入口藏在主殿后方的密道中,密道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芯是千年灵脂所制,火焰终年不灭。
密道尽头是一扇雕满禁制符文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正中一块巴掌大的凹槽。
顾青岩把令牌嵌入凹槽,石门无声沉入地面,露出门后那间不足丈许见方的密室。
密室四壁全是青铜铸造,铜壁上刻满了隔绝神识的禁制,任何传讯法术都无法穿透这四面铜墙。
密室正中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传讯灵石,灵石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雾状灵气,灵石下方是一个精密的传讯法阵,法阵的阵纹用灵银丝勾勒而成,每一根银丝都细如丝,在密室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顾青岩走进密室,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升起,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他站在传讯灵石前,整了整衣冠。
这个庄稼汉打扮的灵仙在这一刻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随意和懒散都从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恭谨和敬畏。
他双手抱拳,对着传讯灵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脊背绷得笔直,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像是在等待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传讯灵石亮了。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灵石中射出,在密室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轮廓,老者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唯有那双眼睛穿透雾气清晰可见。
顾青岩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拱手弯腰的姿势,把铁花郡生的事从头到尾简要汇报了一遍。
他说到上官云雀以灵仙神塑境修为一烟锅敲碎周家灵仙本命道光时,灵石中的人影依旧面无表情。
他说到慕容月牙被血煞咒所伤被李镇用香火愿力救回心脉时,人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
属下方才趁着提审释放周奉先三人之机,已将铁花郡一案的后续处理完毕,仙司内部的涉案人员名单也已整理妥当,随时可以呈报。
但属下真正想说的是。属下已确认,那人绝非道胎胚子。”
他抬起头,看着灵石中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比之前快了几分,像是一个急于向老师禀报重要现的弟子,
“铁花郡一别前,属下曾携棋盘登门拜访,与他对弈一夜。
那一夜棋局中,属下以问道棋术探遍了他全身灵脉,道胎胚子的灵脉虽强,但仍在天道法则的框架之内,灵脉走向与常人无异,唯强度与韧性远同阶。
但李镇的灵脉走向与任何已知的灵脉图谱都完全不同,其灵脉并非简单的强韧,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古老的特质,仿佛不是后天修成,而是先天烙印在骨血之中,世代相传,与大道法则的契合度高到匪夷所思。
这种灵脉特质,属下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而那些记载所指向的,无一不是上古年间曾经屹立在白玉京之巅的那几个禁忌姓氏……
他是那家……”
“顾青岩。”
灵石中的人影打断了他。不是厉声呵斥,不是拍案而起,只是平平淡淡地叫了他的名字。
但就是这一声平淡到极点的称呼,让顾青岩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密室的温度似乎在那一瞬间骤降了几分,长明灯的火焰在无风的密室中莫名晃动,青铜墙壁上的禁制符文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人影的眼睛透过那层淡淡的雾气看着他,那目光比之前更冷了,冷到顾青岩感觉自己的识海都在微微颤。
“不该问的别问。”
人影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
“你一个小小的灵仙,能替我们卖命,已是莫大的造化。
那家的人也好,不是那家的人也好,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把北境的棋子布好,其余的,莫要操心。
让这天下的蛀虫继续逍遥,民怨四起,才能更益于……
其余的,你不必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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