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听完这话,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仙司的人,杀过赤鸠的盗匪,杀过白玉京的地仙。
大槐村的刘婶,铁花郡打铁花的杂技团,宁安郡那些被宗门压榨灵谷的村民。
他在白玉京走了这一路,从最偏远的村子走到最繁华的郡城,看到的修士对凡人的态度只有两种。
要么无视,像走在路上不会注意脚边的蚂蚁。
要么欺压,像踩死了蚂蚁还要低头看一眼鞋底脏没脏。
无视的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无视,欺压的不会问自己凭什么欺压。
在他们眼里,凡人和修士之间的那道界限,和石头与草、水与火之间的界限一样,是天生的,是理所当然的,是从来如此且永远如此的。
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下界问过,在白玉京也问过。
没有人回答过他。
可泥巴宗回答了。
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又问。
“如果凡人惹了泥巴宗的弟子,怎么办。”
李汉离把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锅拿下来,在井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凡人怎么惹修士。偷你灵石,还是偷你丹药。
凡人要灵石没用,拿去铺路都嫌硌脚。
要丹药吃了会炸,经脉承受不住,一颗最普通的聚灵丹就能把一个成年凡人从里到外烧成焦炭。所以凡人不会偷修士的东西。
他们最多就是偷你一只鸡,或者走路不小心踩了你的脚。”
他把烟锅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动作很随意,
“偷鸡你就让他偷。
若不是过得困苦,又如何犯得上偷鸡。
一只鸡值几个灵石,大不了去镇上再买一只。
为了一只鸡一根萝卜就拔剑的人,我们宗门不收。
不是不收,是这种人根本就不该修道。修道修道,修到最后连一只鸡都放不下,那修的到底是什么。
修的不是道,是自己的脸面。这种账,算不过来。”
李镇看着李汉离手指间转动的烟锅。
脸面比鸡重要,鸡比凡人的命重要,这笔账算不过来。不是算不清楚,是不该这么算。
生命的价值不能用灵石来衡量,不能用修为来衡量,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
凡人的命和修士的命,在道的天平上,是一样的重。
李镇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更实际,也更尖锐。
“那如果遇到盗匪劫掠凡人村子,或者宗门欺压凡人,泥巴宗怎么办。”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他这次没有像回答前两个问题那么随意,动作慢了,神态也沉了。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在膝头,背也不弓了,微微挺直了几分。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不是刻意的严肃,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太严肃了,严肃到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修士都无法用随意的语气来回答。
“那就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叫上全宗一起打。实在打不过,先把凡人转移走,回头再打。”
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李镇,月光把他际线下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那道疤很长,从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劈过。
他说,
“泥巴宗不惹事,但从来不怕事。”
夜风从铁叶树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满院子的铁叶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替这句话拍巴掌。
老曹从李汉离膝盖上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左右看了两眼,又趴回去了。
李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停了好几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泥巴宗的道,是什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