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下界九州的时候,姓李的人便少之又少。
整个中州盛地,除了镇仙李家,几乎找不出第二户姓李的人家。
后来李家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姓李的人就更少了。
他飞升白玉京之后,走过宁安郡、青羊郡、铁花郡,见过无数修士,也几乎没有见过李姓修士。
如今忽然遇到一个同姓的人,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多了一种更加淡然的触动。
像是在异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在路边看到一个家乡的界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李汉离。”
李镇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说话慢了半拍。
李汉离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烟锅,往烟锅里装了一撮新烟丝。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一片铁叶树的叶子从枝头落到地面,他的烟丝还没装完。
“汉离是我的字,不是本名。本名是什么我自己都忘了。
在北境混了太多年,别人都叫我李汉离,叫着叫着就真成了这个名字。
你叫我李师兄也行,叫老李也行,叫汉离也行。
随你。”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我这次来铁花郡,是来接你去泥巴宗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说完之后他没有看李镇,而是低头看着老曹,用手指慢慢梳理老曹后颈上打结的绒毛。
老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后腿一蹬一蹬的。
李镇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井口那汪映着月光的水面上。
水面很静,静得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泥巴宗。
他从大槐村一路走到铁花郡,翻过苍梧山,打过赤鸠,闯过仙司,所有这一切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泥巴宗。
那个灰衣人从裂缝里走出来帮了他,又被一个白衣女人从刑场上赎回来,这些恩情背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现在泥巴宗的大师兄亲自来接他了,他反而不急着答应了。
李汉离也不催他。只是坐在井沿上抽烟锅,偶尔拿手指弹一下烟锅里的灰,偶尔低头跟老曹说一句“你这狗真乖”。井台边的铁叶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几片枯叶飘进井口,在水面上荡起极细的涟漪。
李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师兄,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泥巴宗杀不杀凡人。”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
“不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闲聊没什么两样,没有拔高声调,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到不需要解释的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修士不杀凡人。
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膝头,背微微弓着,坐在井沿上的姿态和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泥巴宗不收留欺压凡人的人。很多年前收过一个,后来被宗主亲手废了修为,逐出山门。宗主说,你既然觉得自己比凡人高一等,那你现在没了修为,去当凡人吧。
后来那个人去了铁叶树林边上的一个村子,种了半辈子灵谷,娶了个凡人女子,生了个儿子。有一年宗主路过那个村子,那人正在田里割谷子,看到宗主,放下镰刀,鞠了一躬。宗主问他恨不恨,他说不恨,说当了凡人之后才知道,以前自己欺负的那些人,活着有多不容易。”
李汉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
他的目光落在井口那汪映着月光的水面上,水面被夜风吹起极细的涟漪,把他的倒影晃得模糊不清。
“这是宗门的规矩。不是什么写在纸上裱起来挂墙上的那种规矩。
泥巴宗没有成文的门规,也没有执法长老,也没有戒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