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而白,但他的目光是诚恳的,甚至带着一种很少在这个骄傲的剑修脸上出现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畏惧,是认错的诚恳。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兄,狄英欠你的灵石,我替他还。袋子里是三万灵石,是我近几十年的积蓄。数目不多,比不上李兄在仙司当差的俸禄,但也请李兄收下。”
柳如安正在给小腿上的刀伤缠绷带,听到“三万灵石”四个字,手里的绷带差点掉在地上。
三万灵石。一个玄仙散修在郡城里拼死拼活干一年能攒下几百块灵石就算不错了。
三万灵石是什么概念。
能在青羊郡城正街上盘下一间茶楼,三层楼带后院,楼上卖雅座楼下卖大碗茶,一年到头躺着收租金。
能请一次地仙供奉。
不过地仙供奉向来有价无市,到了地仙那个境界,想要灵石有的是办法,根本不会为了几万块灵石去给人家当打手。
二柳宗虽然是青羊郡有头有脸的宗门,但沈澹说到底只是一个内门核心弟子,不是长老,不是宗主。
三万灵石,这大概真是他存了几十年的全部家底。
她看着沈澹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镇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绷带重新缠好,打了个结,然后用手肘悄悄捅了狄英一下。
狄英正张着嘴看着那袋灵石呆,被捅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李镇,又看了看沈澹,又看了看那袋灵石。
他的嘴张得更大了。
师兄存钱有多抠他是知道的,平时在宗门食堂里多吃一碗灵米饭都心疼,出门住店永远挑最便宜的房间。
今天这是怎么了,直接把家底掏出来了。
李镇把储物袋掂了掂。袋子不大,但入手很沉,灵石的灵力透过袋面渗出来,带着一种微微麻的触感。
他如今正是缺灵石的时候。
“行,我收了。”
沈澹见他收了灵石,似乎松了口气。
他把右手从剑柄上移开,双手抱拳,朝李镇深深一揖。
这个礼行得很郑重,脊背弯下去的幅度完全符合宗门弟子对前辈行礼的规矩,和他当初在青羊郡城门口对仙司执事行的礼一模一样。
他直起腰,看着李镇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这一路上,我一直怀疑李兄是赤鸠的人。从青羊郡到野榆镇,我每天都在盯着你,从你的话里挑漏洞,从你的动作里找破绽。矿脉被劫,我们往北走赤鸠就在前面设伏,我认定这一切和你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今晚赤鸠的人堵在门口,你坐在角落里没出手,我当时想的是,果然如此。直到你最后站出来,一个人打翻了十几个玄仙,又用两枚铜钱吓退地仙。
从头到尾你都没必要管我们,如果你真是赤鸠的人,你有一百种方法把矿脉的下落从狄英嘴里套出来。你没有。”
他把抱拳的双手又紧了紧,指节白。
“是我猪油蒙了心,没有看清好歹。李兄,对不住。”
李镇摆了摆手。他把老曹从胳膊底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沈澹面前,把他抱拳的手按下去。
“多大点事。”他拍了拍沈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拍得沈澹晃了一下。
失血过多的身体站不太稳是正常的。
“换了我,我也会怀疑。一个不认识的人忽然冒出来,说要去北境找什么泥巴宗,这名字一听就是瞎编的。我要是在你们的位置上,说不定比你更早翻脸。”
沈澹抬起头看着李镇,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道歉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冷脸相对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李镇拿了灵石就走的准备。
毕竟一个能把地仙吓退的人,脾气大一点也正常。
可李镇的语气太随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柳如安从旁边走过来,朝李镇抱了抱拳。
她的动作比沈澹利索多了,一抱拳便收回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但她看李镇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她的眼神里是警觉,是审视,是剑修特有的那种拒人于外的锋利。
现在那层锋利收敛了几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拿眼角的余光防着李镇了。
“李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还去北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