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站在河边,鱼竿还握在手里,鱼线绷得笔直,末梢挂着一只肿胀白的人手。
他没有立刻收竿,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浮尸。
老曹在河边来回踱步,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停,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脊背上的毛根根直立。
村长拄着竹杖从土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群闻讯赶来的村民。刘叔挤到最前面,只看了一眼河面,眉头就拧成一团。刘婶没敢往前凑,远远站在柳树后头,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青菜。
“捞上来。”
村长说。
刘叔和另一个年轻后生拿麻绳绑了个套,甩了好几回才套住浮尸的脚踝,两人合力往上拖。
尸体出水的瞬间,一股腐臭混着水藻的腥味散开,刘婶捂着嘴往后退了好几步。尸体被拖到河岸的草地上,面朝下趴着。
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勉强能看出原本是青灰色的布料,质地不差。后背上布满了剑伤,伤口被水泡得翻卷白,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腰,几乎将整个人劈成两半。
李镇把鱼竿搁在柳树边上,蹲下来翻看尸体的手。
他掰开尸体的右手,手心里攥着一小块碎布,布料的质地很细密,不是寻常修士穿得起的。
“大宗的人。”李镇说。
“多半是。”村长的声音压低了,“大宗弟子在外捉对厮杀,死了人,宗门是要找的。大宗最注重的就是面子。弟子死在外面,尸体找不回去,宗门的面子就挂不住。他们肯定会派人顺着痕迹找。”
他把竹杖在草地上点了两下,语气沉了几分,“这方圆百里就这么几个村子,他们挨个搜也能搜到咱们这里。到时候这具尸体在谁手里,谁就说不清。”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刘叔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碎布的料子,手指刚碰到布面就缩了回来。
“这料子像是郡城里锦绣坊的东西。锦绣坊的布料,散修买不起。”他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尸体不能留。”
李镇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扔回河里。”
刘叔和那个年轻后生又把尸体抬起来,走到河边,晃了两晃甩了出去。尸体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沉下去,河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
李镇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尸体沉下去了,才拎起鱼竿往回走。
老曹跟在他脚后跟,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河面,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第二天早晨,李镇推开院门的时候,那具浮尸正趴在他院子的石板上。
还是面朝下,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爬出来。院子里有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从院门口一直拖到石板中间,水痕上沾着碎草屑和泥巴,像是什么东西用两只手爬过来留下的。
老曹站在门框后面,浑身的毛全炸了起来。
李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老曹往身后拨了拨,走过去抓住尸体的脚踝,拖出院门。
这次他扔得更远,尸体落进了河心最深的那段水域,扑通一声,沉得很快。
第三天早晨,尸体又出现在院子里。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湿漉漉的水痕从院门口拖到石板中间。
李镇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拿了一捆麻绳出来,把尸体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拖着捆成粽子的尸体走到后山,找了一处碎石坡,刨了个浅坑埋了。
埋完还在上面压了三块大石头,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带着老曹下山。
隔了一天,尸体又回来了。麻绳还在,石头不见了。
尸体依旧面朝下趴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姿势和之前分毫不差。
刘婶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尸体,差点把粥罐子摔了。
她把粥罐搁在院墙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
“这不行。这玩意儿赖上你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着那具尸体,“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枉死的修士魂魄不散,会附在尸身上找替主。谁第一个碰了尸体,它就跟着谁。”
李镇没说话。
他把院墙角闲置的那间杂物房腾了出来。杂物房里原本堆着刘叔之前扛过来的几根松木桩子和一些破旧农具,他把东西全搬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把尸体搬了进去。
他找了块干净的粗布,盖在尸体身上,又把杂物房的门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先放着。”他对刘叔说。
刘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自己院子剁骨头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李镇在大槐村住下来,没有急着走。那具浮尸安安静静地躺在杂物房里,没有再爬出来过,也没有腐烂,还是捞上来时候的样子,像是时间在它身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