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一个驼背的老汉拄着竹杖从他面前走过去,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后脊梁微微凉。他这辈子阅人无数,那种眼神不是普通的打量,是审视。
不过老汉没有停下脚步,拄着竹杖慢慢走远了。
下午,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李镇从村子外面走回来,身边跟着那条黄狗。
老曹今天瘸得不明显了,四条腿倒腾得挺快,跑前跑后地围着李镇转。
李镇这几日一直在周边找泥巴宗的线索,往东走到了小李村,往西走到了镇子上,镇上的说书先生他问过了,茶馆里的茶客也问过了,没有人听说过泥巴宗。
他甚至去了镇子外面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里的神像都塌了一半,供桌上积的灰有一指厚。
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带着老曹走了三天,老曹的爪子都磨薄了一层,一路上抓了好几只田鼠,吃得肚子滚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老槐树下面坐着一个面生的老头。
老头穿着灰布短褂,藏蓝裤子,脚边搁着一条扁担和两个空麻袋。
面皮蜡黄粗糙,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过的山羊胡。
手里捧着个账本,翻账本的手指干瘦如柴,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灰泥。看着像个收粮的贩子。这年头收粮的贩子不多,灵谷的买卖都被周边几个宗门垄断了,散户粮贩子很难插进手来。
李镇本想从他面前走过去。这几天他在村子里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总有外村来的陌生人找村民收粮食,讨价还价。他没什么兴趣。
“这位老弟,”那老头忽然合上账本,抬头看着他,“看着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镇停下脚步。老曹也停下了,竖着耳朵,歪头看着老头。
“应该没有。”李镇说。
老头盯着他的脸又看了几息,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快扫过他的衣襟和袖口。
“你是不是黑水宗的弟子?老夫跟黑水宗的执事做过几笔买卖,好几年前的事了。宗门弟子我见过不少,就你这身形气质,总觉得像是哪个宗门的。”
李镇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是宗门弟子。”
“不是宗门弟子?”老头把账本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么年轻,身上又有修为,不是宗门弟子那可少见。散修?”他的语气拿捏得很随意,像是粮贩子跟人闲聊拉家常。
李镇看着他。“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走南闯北收粮食,见的地方多。有没有听过泥巴宗。”
长老的手指停在账本封皮上。泥巴宗。又是这三个字。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又嚼了一遍。一个玄仙散修,孤身一人,四处打听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埋汰宗门。他忽然想笑。
他身后的青木门虽然不入流,好歹也有几进院子几十个弟子。泥巴宗,什么泥巴宗,这名字一听就是一个人在宗门里撑场面,自己当门主自己当弟子,说不定整个宗门就他一个。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很自然,是个粮贩子听了个笑话之后该有的反应。
“泥巴宗?多埋汰的名字,没听说过。”他把账本重新翻开,低头扫了两行,像是在记什么账,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老弟找这埋汰宗门做什么。”
李镇看着老头。
刚才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对劲。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是什么。
长老合上了账本。他把账本放进扁担上的麻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那双眼睛不再是粮贩子的眼睛。
玄仙巅峰的修为从他那具干瘦的身体里轰然散开,衣袍鼓胀,脚下的沙土朝四周滚去,吹得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老槐树下的几个妇人同时抬起头,针线从手里掉在地上。井台边打水的大娘木桶脱手,咕咚一声砸进井里,她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长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和气生财的粮贩子。
他的声音冷下来之后,听起来像刀背刮过磨刀石。他低头看着李镇,枯瘦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凝聚灵力。
“既是散修,又无宗门。你今天出不了这个村。”
“扰我青木门生意,你个散修有几条命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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