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眉方扶着苏玉凝走过来。
老妇人的蛊虫云已经散了九成,只剩十几只碧绿的蛊虫趴在她肩头,翅膀耷拉着。
她拄着拐杖的手还在抖,站到李镇面前时,拐杖头深深杵进焦土里。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把李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的声音干涩,“你比李长福命硬。”
李镇扶住她的胳膊,叫了一声奶奶。苏玉凝嘴唇颤了颤,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花二娘额头上的血痂糊了半边眉毛,她也不管,就站在帮主旁边,狼牙棒杵在地上,棒头上的倒刺被磕掉了好几根。
邢叶垂着两条长臂,手腕上还在往下滴血。
万马和千军互相搀着,两个人加起来勉强站住。
帮主看着李镇,看了好一会儿。
“镇哥,你说句话吧。弟兄们等着呢。”
李镇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浑身上下的伤,看着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嘴唇张了张。
“活着就好。”他顿了顿,“都活着就好。”
花二娘抹了一把脸,血痂被蹭掉了一块,又渗出新鲜的血珠子。
她也不擦,声音粗哑“镇哥,咱们太岁帮的人不怕死。往后你走到哪儿,弟兄们跟到哪儿。”
邢叶在旁边点头,动作慢吞吞的,但点得很重。
万马和千军同时嗯了一声。
木子道院的四个年轻人从旁边走过来。
阿良的长剑已经入鞘,剑鞘上全是磕碰的痕迹。
阿井的拂尘只剩半截拂尘柄,拂尘尾不知掉在哪儿了。
阿景的十指上全是干涸的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
阿饼背着那口铜锅,锅底被什么东西打穿了一个洞,锅巴早就掉光了。
阿良走到李镇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李氏后人,不负长兄所托。”
阿井、阿景、阿饼齐齐拱手,动作整齐。
夫子从人群后面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手里还攥着那截烧焦的竹简残片。
他的手指被烧得焦黑,皮肤起泡破裂,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
可他攥着那截竹简的力道一点没松。他走到李镇面前,将那截竹简递过去。
“李氏一族的名册,烧到最后一截。老夫没能守住。”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眼眶却是红的。
李镇双手接过那截焦黑的竹简,低头看了一眼。
竹简上只剩半个名字,笔画残缺,勉强能认出是一个“镇”字。
他把竹简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那截艾草。“夫子,”他说,“名册没了,人还在。人就是名册。”
夫子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张玉凤一直站在李镇身侧,没有说话,没有伸手。
她只是站着,离他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为了从白玉京来到九州,她付出了太多。
她的白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裙摆上的银线云纹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硬邦邦的暗红色斑块。
她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耳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细长的血痂像一根红线。
李镇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张玉凤伸出手,用手指擦他脸上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