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节外生枝,我不能多待。”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灰色石板自动凝结,托住他的草鞋。他将灰布短打的袖口重新挽了挽,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穹上那道正在收拢的裂缝,裂缝只剩丈许宽了,边缘的金光几乎完全熄灭。
“此后飞升白玉京,来我泥巴宗便是。毕竟我可是你今天的恩人。”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
转身朝裂缝走去,一步一步,草鞋踩在灰色石板上没有任何声响。走到裂缝边缘时,他侧头看了李镇一眼,没有挥手,没有告别,只是看了一眼。
他跨入裂缝,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李镇站在原地,手按着心口的位置。怀里那截艾草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三尊地仙的血,黏稠的仙血正在缓缓风干,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被风一吹便散了。
废墟上的烟尘还没落定。
高才升大步跨过碎砖瓦砾,走到李镇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李镇新生的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上,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好几下。
“镇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伸手在李镇肩膀上按了按,那力道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能扛百斤铁枪的元帅。
按完了,他又叫了一声“镇哥。”
这一声比刚才更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李镇抬起右手,搭在高才升的手背上。
“来了就好……活着就好。”
他的声音也哑,八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老铲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佝偻的背上还挂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短褂。
他走到李镇跟前,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那个揣了半天的窝头。
窝头已经被压扁了,边上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粗糙的杂粮面。他把窝头往李镇手里塞。
“吃了。”
李镇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又冷又硬,嚼起来硌牙,他一口一口嚼完,咽下去。
“好吃。”
老铲的嘴咧了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好娃儿,你是天下的救星,才不是劳什子天煞孤星……”
张阿姑提着纸灯笼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
灯笼里的绿光已经很微弱了,鬼影们挤成一团,不再嘶吼。
她的青纱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下面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隔着人群和李镇对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镇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狗剩吊着那条脱臼的胳膊挤到李镇腿边,仰头看他。
这孩子的脸上全是血道子和灰印子,一双眼睛倒还是亮得惊人。
“李镇哥,你刚才在天上打的那些拳,我看清了。一共打了一百多拳。”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情报。
李镇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胳膊疼不疼。”
“不疼。”
狗剩把脱臼的那条胳膊晃了晃,晃到一半嘴角就抽了一下,硬是绷住了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