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接着说。“天煞孤星。谁挨着他谁倒霉。”
又有人说。“他帮人看事,收人鸡蛋,收人酒,本事倒是有的,可这命不好。命不好,本事再大,也是个灾星。”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李镇听不清每一个字,但他听见了那些话里的冷。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他看风水的、叫魂的、治病的、驱邪的人,那些他收过鸡蛋和酒的人,都站在远处,看着他。他们脸上没有笑,没有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厌。
李镇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了一张脸,是刘家屯的李婶子。
李婶子的儿子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见了老刘头,看见了老刘头的儿子,看见了张家的那户人家,看见了那个丢了魂的孩子的父母。他们都站在那里,都低着头,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雪吹起来,打在李镇脸上,很冷。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的粥干裂了,桌上的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了。
风停了,雪也开始化了。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把男人的烟锅收起来,把女人的木簪收起来,把桌上的油灯收起来。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布包里,背在肩上。
他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出村子。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那个空了的院子,是那棵老枣树,是那扇关不上的门。
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吹起来。
他走在雪地里,脚印很深,很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他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一条又一条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就那么走着,一直走。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他睁开眼,眼前是木头房梁,很黑。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子很薄,洗得白。屋里有一股药味,很苦。他动了动手指,疼。钻心的疼。他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有人在往灶里添柴。他转过头,看见灶台边坐着一个人。驼着背,穿着灰布衣裳,头全白了。那人正在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烧着的炭。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李镇的额头。额头不烫了。
“醒了?”
李镇说“嗯。”
“做梦了?”
李镇说“嗯。”
“梦见什么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梦见了……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爹娘。”他的声音有点抖。“他们骂我。说我是天煞孤星。”
李长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李镇的手。手很粗糙,很暖。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梦而已。”
李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看着他驼着的背。他看了很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爷爷。”他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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