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跑,跑不动了,就躲。躲不了,就死。
湘州的茶摊彻底倒了,桌子被人劈了当柴烧,条凳被人搬走了,陶壶被人砸了。那个地方,现在是一堆烂木头。参州的衙门又抓了一批人。罪名是私藏李姓画像。没有人知道那张画像从哪里来的,上面画的是谁。没有人敢问。被抓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兖州的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孩子。有的什么都没有,就两条腿,走着。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看着天。天很蓝,有鸟飞过。他们看着那些鸟,眼里没有光。
中州的盛京城里,米价涨了三倍,布价涨了五倍,盐价涨了十倍。
买不起米的人,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肚子胀,拉不出来,就死了。死了的人,被拖到城外,扔在乱葬岗。野狗去啃,乌鸦去啄。没有人收尸。
街上的乞丐多了。
以前有几个,现在有几十个。他们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眼睛空洞洞的,像死人。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不伸手,不喊,就那么看着。看一会儿,低下头,又缩回去。
皇宫里,平西王的脾气越来越坏。
他杀了一个太监,因为上茶的时候洒了几滴。他杀了一个侍卫,因为走路的声音太重。他杀了一个大臣,因为折子上写了一个错字。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帘子后面的两个脑袋,有时候会吵架。声音很低,但能听见。一个说“杀了”,另一个说“留着”。一个说“加税”,另一个说“够了”。一个笑,一个哭。
百官跪在下面,低着头,浑身抖。
一个月到了。
镇南王站在崔家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穿着便服,头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
他的腰更弯了,背更驼了,拄着拐杖,手在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李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有喝。猫姐趴在石桌上,眯着眼,舔着爪子。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没有说话。
镇南王走到李镇面前,站住。他看着李镇,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李镇,我……”他的声音很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做不到。”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镇南王说“我什么办法都试了。进谏,上书,找他当面说。他不听。他不见我。他……”他的声音在抖。“他不是我皇兄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不是我皇兄。”
他把拐杖靠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在哭。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猫姐抬起头,看了看镇南王,又看了看李镇。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李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很苦。他没有皱眉。
“我知道了。”他说。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把猫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你……你要去盛京?”
镇南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李镇说“嗯。”
镇南王说“你……你要杀他?”
李镇没有说话。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猫姐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镇南王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李镇走在出城的路上。
街上的人很少,很冷清。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没有生意。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上有泪痕。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没有东西。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眼睛红肿着,不知道在等谁。
李镇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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