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不稳?谁敢不稳?朕的江山,谁敢动?”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像指甲划过铁皮。镇南王没有说话。他看着平西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冷,像是烧着的炭,又像是快要灭的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皇兄了。
平西王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些百姓,不懂朕的苦心。朕加税,是为了充实国库。朕禁字,是为了正本清源。他们不懂,朕不怪他们。但你,你是朕的弟弟,你应该懂。”
镇南王低下头。
“皇兄,我懂。但凡事要讲分寸。加税太狠,百姓活不下去。禁字太严,天下人人自危。这不是治国,这是……”
“这是什么?”平西王看着他。
镇南王没有说下去。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皇兄,再想想。”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平西王不见他。太监拦在门口,说陛下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镇南王推开太监,推开门。御书房里没有人。案上的折子还在,灯还亮着,茶杯还有半杯茶。但人不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上朝了。他站在百官队列里,穿着朝服,手里捧着笏板。帘子后面,两个脑袋的影子晃来晃去。太监念完了当天的议题,平西王开口了。
“众爱卿,还有什么事?”
一个大臣出列,跪下来。“陛下,臣有本奏。各地禁字之后,抓的人太多,牢房不够用。臣请陛下开恩,赦免那些情节较轻者,以安民心。”
平西王沉默了一会儿。帘子后面,两个脑袋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交头接耳。然后那声音又响了。“情节较轻?什么叫情节较轻?写李字,就是大不敬。大不敬,就该下狱。牢房不够,就建新的。朕给你银子,你去办。”大臣磕头。“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你什么意思?”平西王的声音忽然变尖了。“你替那些刁民说话?你是朕的臣子,还是刁民的臣子?”
大臣趴在地上,浑身抖。“臣……臣是陛下的臣子。”
平西王哼了一声。“知道就好。退下。”
大臣爬起来,退回去。他的手在抖,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又一个大臣出列。“陛下,各地加税之后,百姓逃亡严重。田地荒了,赋税收不上来。臣请陛下减免赋税,招抚流民。”
平西王的手指敲着扶手,笃,笃,笃。
“减免?减了,朕的国库怎么办?招抚?招抚了,谁种地?他们跑了,是他们的错。不是朕的错。传旨,逃亡者,抓住后充军。田地无人耕种的,收归官府。”
大臣的脸白了。
“陛下,这……”
“这什么?”平西王的声音冷下来。
“你有异议?”
大臣跪下来。“臣……臣不敢。”
他退回去了。
镇南王站在那里,看着帘子后面的影子。
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白。他想站出来,想说话,想把那些折子摔在地上,想指着帘子后面那两个脑袋骂。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擦汗。没有人说话。镇南王走在最后面,出了大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
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进谏。
他写了折子,一封又一封。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去找平西王,平西王不见他。他去找太监,太监说陛下忙。他去找侍卫,侍卫说陛下不让进。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没有人来开门。天黑了,他回去了。第二天又来。
这一个月里,天下更乱了。
盘州的田地里,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没有人种地,没有人收割。税吏去了,找不到人。房子空了,村子空了,整个镇子都空了。苗州的跳僵越来越多,从山上下来,进了村子,吃了牲畜,吃了人。官府不管,帮派不管,没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