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她也哭。她的男人前几天被带走了,因为在一封信里写了一个李字。
不知道那个字在哪,她不识字。
她只知道,男人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风里,不知道往哪走。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陶罐里装着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几百文钱。他要拿这些钱去衙门赎儿子。
他走了一天一夜,脚磨破了,血浸透了草鞋。他不知道到了衙门,钱够不够。他不知道儿子还在不在。他只知道,他得去。
甚多村寨都空了。
真的空了。那些年还有人回来,现在连回来的人都没了。
盘州的街上,一个老乞丐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钱。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低着头,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他的衣裳很破,很脏,头打结了,脸上全是灰。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他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睁开眼,看着天。天很蓝,有鸟飞过。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湘州的寨子里,跳僵又来了。没人管。县太爷不管,帮派不管,官府也不管。跳僵吃了鸡,吃了猪,吃了牛,开始吃人了。寨子里的人跑了一部分,剩下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夜深了,跳僵在寨子里游荡,出嗬嗬的声音。孩子们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大人们握着菜刀,守在门口,手在抖。
湘州的镇子上,茶摊的老汉不在了。摊子还在,桌子还在,条凳还在,但没有人。陶壶搁在桌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有落叶,有灰尘,有被风吹到墙角的枯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没有人收拾,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来喝一碗茶。那个摊子,就这么空着。
参州的郡城里,衙门又抓了一批人。罪名是私藏李姓族谱。一个老人被从家里拖出来,他挣扎着,喊着。
“那不是族谱,那是家谱!是祖上传下来的!”
士兵不听,拖着他走了。他的孙子在后面追,哭着喊爷爷。老人回头,喊着。
“别过来!回去!回去!”
孙子停住了,站在路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人被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孙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头也不回。
中州。盛京。皇宫。
朝堂上,百官跪着。
龙椅上拉着帘子,白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后面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脑袋,并排坐在一起,一左一右。
左边的那个不动,右边的那个也不动。但帘子后面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百官低着头,不敢看,不敢想。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的脸白了,手在抖。他旁边的官员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不敢回应。
帘子后面传来声音。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那声音还是平西王的声音,但多了一个人。不,不是多了一个人,是那声音里多了一道音,嗡嗡的,像回声,又像是另一个人在同时说话。百官跪着,没有人说话。
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
“退朝——”
百官爬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出大殿,有人腿软了,扶着柱子,大口喘息。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那是……那是两个……”
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了。”
那人闭上嘴,走了。
消息传到了崔家。
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脸色很白。她看着李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崔氏有人在宫中当差,说皇帝变化了模样。”崔心雨说。“他珠帘之后,长出了两个脑袋。”
李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有喝。
他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