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出这个名字,他心里揪了一下。
他妈取的名字,甚至给孩子安不上一个小名,叫起来也特别拗口。
但就是这样一个名字,却在他心底埋了很多年。
又是沉默。尴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妈……”万建国低下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她走了很多年了。”万马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
他没提葬礼的寒酸,没提那些年的担惊受怕。
“我知道……我听说了点。”万建国声音更哑了。
在来三监之前,还在广省逃窜的时候,偶尔也能听到点外面的消息,关于他那个跑路后后老婆病死、儿子不知去向的家。
每听一次,就像有钝刀子在割心。
“我……我不是人。我该死。”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万马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衰老,卑微的男人。
童年的恐惧和怨恨,曾经那么鲜明,此刻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你后来……怎么弄成那样?”
万建国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躲了几年……工地、黑矿……都干过。挣点钱,不够还利滚利的债,更不够赌。
后来……被那帮人找到了。
还是当年那几个,逼得更狠。
那天……喝了点酒,上头了,他们骂我,骂秀娟,骂你……我摸到干活用的三角锉……”
他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扭曲,“扎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等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顿,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也好……一命抵一命。该我的报应。就是……太晚了,害了你妈和你。”
“我过得还行。”万马忽然说。他不想继续纠缠在过去的惨事里。“有工作了,能养活自己。”
万建国仔细看着儿子的脸,想从中找出勉强或谎言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平静,一种经历过风浪,沉淀下来的平静。这不是装出来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有欣慰,有酸楚,有更深的羞愧。他这辈子烂透了,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和秀娟的这根苗,硬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长直了。
“好……好……”他喃喃着,眼泪终于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淌下,“你比我强……万马,你比你爸强多了。你爸是个废物,是个人人看不起、不被可怜的赌棍、杀人犯。
你不是……你出人头地了,好啊……以后,以后谁都不敢瞧不起咱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那份激动和某种解脱般的情绪,穿透了玻璃。
万马静静地听着。
他等这句话,等一个认可,等一个“出人头地”的证据,等了太多年。
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却全变了。没有欣喜,只有无边无际的苍凉。
会见时间快到了。
管教在旁边示意。
万建国抹了把脸,努力坐直了些,看着万马,眼神里有最后一点光“万马……好好的。别学我。干干净净的,活出个人样来。爸……爸给你丢人了。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爸。”
万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保重身体。”
会见结束。
万建国被管教带起来,转身离开前,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万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诀别,有愧疚,也有最后一点如释重负。
万马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很久没动。
……
……
那次会见结束。
三天后,我在驻地接到了老陈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