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里开始给我安排事务,无非是巡视某处产业,协助处理一些与地方势力的摩擦。
我借着这些机会,接触到了更多家族之外的人和事。
我看到了新朝官吏的贪婪与无能,也看到了民间实实在在的苦难。
苛捐杂税,徭役沉重,妖魔邪祟趁机作乱,百姓易子而食……触目惊心。
有次,我随一位族叔去处理一桩妖患。
那妖物盘踞山中,吃了好几个村子的孩童。
我们赶到时,最后一个村子正在举行祭祀,要把一对童男童女送进山。那对孩子的父母哭得昏死过去,村民们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
族叔出手,斩了妖物,干脆利落。
村民们跪地叩拜,高呼“仙师恩德”。
可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沉甸甸的。
斩妖容易,可妖物为何滋生?为何官府不管?为何百姓活不下去,只能祈求虚无缥缈的祭祀,或者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仙师”?
族叔看出我心事,淡淡道“承业,人力有穷时。李家能做的,就是斩妖除魔,维持一方起码的安稳。至于天下兴亡,百姓福祉,那是朝廷的事,是皇帝的事。我们插手太多,反而会引来猜忌,惹祸上身。”
道理我懂。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后来,风声越来越紧。
朝廷与七门的来往变得隐秘而频繁。
一些针对李家的流言开始在特定圈子里传播。
我察觉到不对,仗着自己是偏房子弟,不太引人注目,悄悄收集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越是收集,心越凉。
新皇对李家这种不受掌控的强大力量,忌惮到了骨子里。
七门对李家独占“镇仙”之名,享受然地位,更是嫉恨多年。双方一拍即合,一张针对李家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我坐立不安。
犹豫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求见当时的家主,我的大伯李长青。
那是个雨夜。
大伯在书房,灯光下,他两鬓已有些斑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他正在擦拭一柄古剑,听我说完我的担忧和收集到的蛛丝马迹,动作停了下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承业,”大伯放下剑,看着我,目光沉重,“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
我心中一喜,以为他听进去了。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我李家,屹立中州千年余,靠的不是趋吉避凶,不是委曲求全!
靠的是祖宗留下的本事,靠的是一身铮铮铁骨!
朝廷忌惮?七门觊觎?那便让他们来!
看看是我李家的剑利,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骄傲。
“至于你说的,让族人出仕,分散风险……承业,你记住,我李家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更不会为了苟活,去向那些昏聩之徒摇尾乞怜,同流合污!那是对镇仙二字的侮辱!”
我哑口无言。
看着大伯眼中那团燃烧的近乎固执的火焰,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家的骄傲,是盔甲,也是枷锁。
它让李家挺过了无数风雨,也让它看不清脚下即将崩塌的悬崖。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书房。
雨更大了,浇得我浑身冰凉。
那一刻,我知道,李家在劫难逃。
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很痛苦。
留在家族,与族人共生死。
这很壮烈,很符合李家的气节。
可然后呢?李家覆灭,血脉断绝,镇仙传承湮灭。
那些依附李家的百姓、门客,又会是什么下场?大周和七门,会如何对待这片没了镇守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