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眼中的死寂之下,泛起了一丝执拗的光亮。
他的语气里带上决绝“前辈,晚辈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这条命,您若要取,晚辈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但……并不能是现在。至少,此刻不行。”
李镇目光沉静,心中也在暗自思量。他并非迂腐卫道之士,这世道光怪陆离,所见所闻早已出常人想象,深知表象之下往往另有隐情。
他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小庙肉仙的眼睛。那双眼,珠黄浑浊,本该是修行有成者精光内蕴之处,此刻却如一潭吹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空洞,疲惫,了无生趣。
两耳世为人这种眼神,李镇并不陌生。
那是在将死之人眼中,才能见到的神采。
李镇蹲下身来。
看着小庙肉仙的眼睛。
“说说看,为何食父食母。”
小庙肉仙低下头去,不让李镇看到自己的神情。
“他们自愿的。”
“自愿?”李镇摇头,“这世道里,活着本就不易,谁又想轻易求死。”
小庙肉仙恭敬揖了一礼
“想来前辈是明事理的,若是愿意留我一命,我倒可以讲讲我的故事。”
李镇静静看向外边的天色。
已是日暮西山。
驴子应该也饿了,倒应该休整一夜。
他伸手一点,一旁的篝火燃起。
盘腿坐下。
“说吧。”
小庙肉仙抬起头,看向李镇的眼睛里带着感激。
“前辈……你且听我说。”
“前辈……您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本出身参州石子郡,一个叫头儿麻的穷乡僻壤。
年少时偶得残缺旁门左道之术,胡乱修炼,有些微末本事后,便不安于贫瘠乡土,外出闯荡。
后来因缘际会,得了些造化,勉强算是入了定府甲神仙的门槛,在这石子郡地界,有了些微名头。
我不喜与人争斗,也不爱那太岁银两的俗物,只图个逍遥自在,食些美味血食……”
“于是,我便在郡城外荒僻处,依山势建了座小庙。
庙不大,泥塑的神像也是随手捏就,粗糙不堪,我自己都觉着滑稽。
我对外宣称是小庙肉仙,嗜食血食,若有诚心供奉猪马牛羊、山珍野味者,可酌情助其还愿。
本意不过是弄个幌子,方便自己收取供奉,打打牙祭,顺便看看热闹,骗些愚夫愚妇的香火钱罢了……”
李镇听到这里,忽地开口打断“你一个活人,并非阴神鬼物,摆弄庙宇,聚敛香火,岂非悖逆常理?
活人如何受得香火祭祀?”
小庙肉仙向李镇再次拱手,神情里带着困惑与一丝追忆“前辈问到了关键。
此事……说来也颇为蹊跷。起初,我也只当是骗局一场,泥塑是死物,我是活人,香火愿力虚无缥缈,与我何干?
可渐渐地,事情有了变化。
当真有那走投无路或是愚信之人,带着血食来到庙中,恭敬叩拜,奉上牲畜血肉,并在我那丑怪泥塑前喃喃许愿时……我竟能隐约‘听’到他们的祈求之声,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