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景隆缓缓站起身。
他比监军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目光如淬火的铁
“行人司掌册封、传旨;都察院司风闻、弹劾。”他一字一顿,“敢问张大人——在哪一衙、哪一司、哪一任上,学过兵事?”
监军脸色变了。
“本帅再问,”李景隆往前一步,“张大人可曾披甲临阵?可曾领兵三千以上?可曾在箭雨中督过攻城、在雪夜里运过粮草?”
监军退后半步。
“下官……”
“你可知道,冻伤三千四百人,是多少条手脚?折兵万余,是多少户人家的独子?”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盏跳起,凉茶泼洒,在军报上洇开深色的渍。
“尔等文人,岂知兵凶战危!”
帐中诸将齐齐一震。
这是李景隆围城以来,第一次在军议上怒。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自嘲的苦笑。
是真的怒。
监军张大人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李景隆盯着他,胸膛起伏,良久——
他缓缓收回手,坐回椅中。
“退下。”他声音低哑,“本帅与诸将议事,监军若有异议,可上书弹劾。”
监军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转身,袍角扫过炭盆边沿,带起几粒火星。
帐帘掀落,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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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走后,帐中久久无人言语。
瞿能看着李景隆,眼神复杂。他追随李文忠十二年,看着李景隆从十五岁袭爵至今,从没见他对文官过这样大的火。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涩滞,“末将……”
“不必说了。”李景隆摆手。
他揉了揉眉心,那一瞬间,瞿能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容貌,是神态。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油将尽,焰火已是强撑。
“北平难攻,天寒难耐,燕王已归。”李景隆放下手,“诸位都是宿将,凭心而论——此城今冬,可破否?”
无人应答。
平安打破沉默“若强攻,损兵五万以上,未必能下。”
瞿能喉结滚动,想争辩,却现自己张不开口。
他想起那夜冰墙下,李景隆问他“若瞿郁今日攻城,死在墙下,那门亲事还议不议”。
他想说“为将者岂能惜身”,但话到嘴边,成了沉默。
“既是难破,”李景隆说,“便不能死耗。”
他起身,走到沙盘边,指着德州方向
“本帅意已决。自明日起,各营分批撤运伤病、老弱、冗兵。粮草辎重逐步南移,大营每日减灶,示敌以弱。”
他顿了顿“燕王新胜,必骄。待其骄惰,待开春冰消,再图进兵。”
瞿郁忍不住问“那北平……就这么搁着?”
李景隆看他一眼。
“搁着。”他说,“搁到该破的时候。”
瞿郁还想再问,被父亲扯了扯衣袖。
平安垂“末将遵命。”
陈安紧跟着“末将遵命。”
瞿能沉默良久,抱拳“……末将领命。”
诸将鱼贯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