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在城外,自己在城内。
他还是送来了信——用的是箭,不是手。
朱高炽从袖中摸出另一样东西一块残破的纸片,昨夜南军射入城中的“细作报”,被守军截获送来。纸片上五个字,歪歪扭扭,但他一眼认出那不是自己写的。
那是李景隆写的。
特意换了左手,描得像蚯蚓。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
“李叔父,”他自语,“你不想伤我,也不想伤我母亲。可你夹在中间,又能撑多久?”
窗外,北风呜咽,像在替他问这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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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景隆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卷北平防务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大忽小。
婉儿端来参汤,放在案边。
“公子还在想昨晚的事?”
“想。”李景隆揉着眉心,“想世子那声叹气——他虽然没叹在我面前,但我猜他一定叹气了。”
婉儿轻声道“世子懂您。”
“他懂,可他父亲也懂。”李景隆苦笑,“四哥更懂。所有人都在看我这出戏,都知道是戏,可谁都不戳破。”
他顿了顿“婉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婉儿沉默片刻,说“因为戳破了,戏就没法唱了。戏没法唱,有些人就得真死。”
李景隆怔怔望着烛火。
“我今天对监军说‘侥幸’,”他低声道,“其实不是侥幸。是世子压根没想真烧。”
“何以见得?”
“他若真想烧,派陈贤三十七骑就够了?北平城里缺马,但抽两百死士还是有的。”李景隆摇头,“他只派三十七骑,火油带得也不多。这是试探,不是拼命。”
他顿了顿“他在试我——看我收到他那封假的‘细作报’会怎么做。他也知道那信是我自己写的。”
婉儿微愕“世子怎会知道?”
“因为他了解我。”李景隆说,“就像我了解他。”
他端起参汤,饮尽。
“他知道了也好。”李景隆放下碗,“至少他知道,他李叔父这辈子,对得起他爹,也对得起他。只是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太祖,对不起这五十万跟着我挨饿受冻的兵。”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毡帘一角。
外面是沉沉黑夜。北平城郭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点灯火如豆。
“明日,”他说,“继续佯攻。轮换的伤兵名单拟好了吗?”
“拟好了。”婉儿从案上取来一本册子,“按公子吩咐,上月攻城负伤的,这月轮休。粮草虽紧,伤员的口粮一粒没扣。”
李景隆接过,借着烛光翻了翻。
“让李诚再买些羊,腊月前给伤兵营加两顿热汤。”他说,“钱从我的俸禄里出。”
婉儿应下,又低声道“公子,您的俸禄已经预支到明年三月了。”
李景隆一愣,随即笑了。
“那就再预支。”他说,“只要人活着,钱总能还上。”
他合上册子,放回案头。
烛火烧得只剩半寸,焰心幽幽地蓝。李景隆没有添油,就让它那样燃着,直到最后一点光灭在融化的蜡泪里。
黑暗里,他轻轻开口。
“婉儿,你说世子今天叹气时,会想起那年午门外我送他的徽墨吗?”
婉儿没有答。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在这冰冷冬夜里,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应答,也像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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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事件后第三日,李景隆罕见地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