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要么别惹,惹了就一定要打死。否则等他缓过劲来,死的就会是你。
“老侯爷。”我低声道,“不必求胜,只求……稳。”
“稳?”耿炳文独眼里闪过什么,“小公爷,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这话。可稳得住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啊。”
是啊,箭在弦上。这支箭是我亲手递出去的,现在不得不了。
江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旌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混着新兵们慌乱的呵斥——有匹马受惊了,在队列里乱窜。
我瞥了一眼,心里一沉。那马上的兵士穿着崭新的号衣,但动作生疏,连缰绳都拉不稳。这样的兵,别说打朱棣,就是对付山匪都够呛。
“悬矣。”我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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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完酒,该登船了。
耿炳文向朱允炆最后行了个礼,转身走向渡船。渡船很大,能装下几百人,但在这三十万大军面前,小得像片叶子。
我跟在后面送行——按礼制,要送到船边。
江风吹得老将军的披风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在风里飘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要把这南京的土地踩进记忆里。
到船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小公爷。”
“老侯爷。”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力气却大得出奇,捏得我骨头生疼。
“老夫有句话……”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江风吹散,“若老夫不利……下一个,必是你。早做准备。”
我浑身一僵。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像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
耿炳文看着我,独眼里有同情,也有警告“齐泰、黄子澄……他们容不下你。老夫在,还能替你挡一挡。老夫若败了……你就得自己上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登船。步子依旧很稳,背影在江风里显得有些佝偻。
船工解开缆绳,渡船缓缓离岸。江水拍着船身,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行越远,最后变成江心的一个小黑点。岸边的鼓声又响起来了,震耳欲聋,像在给这支军队、这个老将、这场注定艰难的远征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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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我回头,看见婉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身后。伞面是素白色的,在八月的烈日下撑出一小片阴凉。
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回吧。”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遮住毒辣的阳光。
我没动,只是望着江面。渡船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婉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是不是……太卑劣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将替我挡箭。”我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明知道他打不赢,明知道这是送死,却还是把他推出去。就为了……就为了我自己能多躲几天。”
江风把婉儿鬓边的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公子在寻两全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柔,“虽无两全,但心意可贵。”
“心意?”我苦笑,“什么心意?自保的心意?苟且的心意?”
“公子若真想自保,就该主动请缨。”婉儿说,“带五十万大军去北平,把燕王围死,或者……放水放得人尽皆知,让朝廷砍了您的头。可您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您选了最难的第三条路——把一位善守的老将军推出去,让他拖着,僵持着,给两边都留时间。给燕王时间准备,给朝廷时间……后悔。”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我。
是啊,我在拖延。用耿炳文的命,用三十万大军的命,用这场战争的胜负,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拖延那个最终的选择?拖延那把尚方剑出鞘的时刻?
“可这有什么用呢?”我喃喃,“该来的总会来。”
“晚来一天,就多一天转机。”婉儿把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公子,回吧。太阳太毒,晒久了伤身。”
我这才感觉到,朝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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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里,我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