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寒。被盯上了,像猎物被猎人盯上,那种感觉如芒在背。
“婉儿。”我转身,“取文房四宝。”
--
婉儿铺纸研墨,动作很快。李诚守在门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我提笔,蘸墨,悬腕。
写什么?写《请缓削藩疏》。写给朱允炆看,写给齐泰黄子澄看,也写给……北平那位看。
“臣李景隆谨奏窃以为削藩之事,宜分先后,当有缓急。诸王强弱不均,地缘各异,若一概而论,恐非上策……”
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每句话都权衡。
“当先弱后强,先远后近。如周、湘等王,封地偏远,兵力薄弱,可徐徐图之;而燕、宁等王,镇守边关,兵精将勇,宜暂缓处置,待时机成熟……”
把燕王放在最后。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明显的拖延战术。
写到这里,我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尤忌操之过急,若逼反强藩,恐致北疆动荡,京师震动,此非社稷之福也。”
“恐逼反强藩,京师震动”——这十个字,是我能说的最重的警告了。朱允炆要是聪明,就该看懂;齐泰黄子澄要是还有理智,就该怕。
写完,我搁笔。墨迹未干,在烛光下黑亮亮的,像一摊血。
“公子这疏……”婉儿看着奏章,眉头微皱,“怕是会激怒齐黄二人。”
“激怒就激怒吧。”我揉揉酸的手腕,“反正他们已经盯上我了,再得罪一点,也无妨。”
李诚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少爷,您这……这不是明摆着护着燕王吗?”
“护?”我笑了,笑得很苦,“我护得住吗?我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是啊,护不住。这把尚方剑护不住我,这把匕护不住我,这封奏疏更护不住我。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艘快要沉没的船上,多喊几嗓子慢点划!前面有礁石!
至于船上的人听不听……
听天由命吧。
--
第二天朝会,我把奏疏递上去了。
司礼太监接过,呈给朱允炆。年轻的皇帝垂眸看着,看得很仔细。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齐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侧着头,余光往我这边瞥。黄子澄在他旁边,手指捻着朝珠,一颗一颗地数。
终于,朱允炆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奏疏。
“曹国公此疏……”他开口,声音不高,“言之有理。”
我心里刚松半口气——
“陛下!”黄子澄出列了,声音又尖又急,“臣以为不然!”
来了。我就知道。
“黄卿有何高见?”朱允炆问。
“曹国公所言‘先弱后强,先远后近’,看似稳妥,实则谬矣!”黄子澄语很快,像连珠炮,“燕王最强,威胁最大,自当为削!若依曹国公之议,待削完弱小藩王,燕王羽翼已丰,届时何以制之?”
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文官点头附和。
我出列,躬身“黄大人,正因燕王最强,才不可轻动。北疆安危系于燕山卫,若贸然削燕,恐边防有失,蒙古南下,则京师危矣。”
“危言耸听!”齐泰也站出来了,冷冷地看着我,“燕王若真有异心,纵使他日羽翼丰满,朝廷更无制他之力!当趁其未备,一举削之!”
“齐大人!”我提高声音,“削藩非儿戏!湘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难道要逼得燕王也……”
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刹住了。不能说“逼得燕王也反”,那是大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里死一般寂静。朱允炆的脸色又白了,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
“曹国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先退下吧。”
“陛下!”齐泰还想说什么。
“退朝!”朱允炆站起来,甩袖走了。
太监高喊“退朝——”,声音在殿里回荡。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齐泰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国公爷好手段,一篇奏疏,就把陛下说得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