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前行,脚下镜面地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每走一步,周遭白雾便浓稠一分。浮光层的静谧缓缓褪去,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黑雾,黑色雾气缠绕在白色雾霭之中,黑白交织,透着诡异的静谧。
越靠近沉梦层边界,时间的违和感便越是强烈。
沈星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血液流动的度逐渐滞缓,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仿佛被无形力量拉长。身侧陆野的身影在视线里微微卡顿,如同老旧胶片电影,每一帧动作都带着迟缓的滞涩。
“注意体感。”沈星立刻出声提醒,眉心微微蹙起,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紧绷,“从现在开始,不要依靠心跳、呼吸判断时间,这里的感官会欺骗我们。”
在沉梦层,一秒可以是一瞬,也可以是永恒。
陆野沉声应下,握紧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自身的时间感知开始紊乱,明明只前行了数十步,体感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数个时辰,疲惫感无端滋生,侵蚀着四肢百骸。
黑雾愈浓郁,彻底吞噬了纯白雾气。暗沉的黑笼罩整片天地,没有光源,可周遭景物却清晰可见。黑色雾气温柔缠绕,没有攻击性,触手微凉,如同轻柔的绸缎拂过肌肤。
沈星知晓,这是心宁境独有的温柔黑雾,是归墟核衍生出的保护屏障,而非伤人的邪祟。
迷雾深处,隐约传来轻柔的童谣哼唱,调子婉转缠绵,正是那贯穿轮回的歌谣镜湖月,照花眠,忘了归期忘了年……
歌声空灵缥缈,分不清远近,轻轻萦绕在耳畔,极易勾动人埋藏心底的执念与遗憾。
沈星牙关微紧,强行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回忆。她清楚这是幻境迷惑,沉梦层会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制造逼真幻境,一旦沉溺其中,意识便会永远定格在幻境之中,肉体滞留心宁境,沦为无面影的养料。
“不要听。”沈星咬着下唇,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痛感保持神志清醒,“守住本心,不要回头。”
陆野沉默点头,赤红的均衡印在掌心隐隐烫,自散出微弱屏障,隔绝着童谣的精神蛊惑。他目光坚定,始终牢牢锁定身前的少女,周遭一切幻象、歌声、黑雾,都无法动摇他半分。
于他而言,沈星便是唯一的本心,唯一的归途。
二人继续深入,黑雾中央,一道刺眼的金光骤然刺破暗沉。
那束光芒并不炽烈,温润柔和,在漆黑迷雾里静静悬浮,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辰。光芒中心,一座古老的巨型时钟静静伫立,通体由灰白色星纹石材雕琢而成,表盘刻满繁复晦涩的古老纹路,纹路蜿蜒交织,暗含天地时间法则。
时钟没有刻度,没有数字,只有两根粗细不一的黑色指针,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度疯狂旋转。
指针转动时没有半点声响,安静得令人心悸。表盘之上,无数细碎光影飞流转,映出人间百态、轮回片段,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无数画面一闪而逝。
“这是……时间枢纽。”
沈星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心底骤然了然。
这一座隐匿在沉梦层深处的古老时钟,便是掌控心宁境时间流的核心枢纽。归墟核依托它调节双界时间平衡,也是此刻镜面裂缝扩张、黑斑肆意疯长的症结所在。
指针转越快,心宁境时间流便越快,双界时间落差越大,黑雾溢出、蛊毒异变便越是无法遏制。
“指针转异常,流失衡严重。”沈星目光紧锁表盘,快判断现状,“现世一日,此处已过七日。时间落差持续扩大,镜面裂缝还会不断开裂。”
陆野凝视着飞转动的指针,眉头紧蹙“能不能强行停下?”
“不确定。”沈星如实回答,眼底闪过一丝谨慎,“古老星纹我从未见过,贸然触碰,风险未知。但我们没有退路,必须调整流,否则用不了半月,双界壁垒便会彻底崩坏。”
话音落下,她缓步上前,抬手伸向冰凉的石质表盘。
指尖刚触碰到表盘纹路的刹那,一股狂暴且霸道的无形力量骤然从时钟内部爆。金色强光瞬间炸开,黑雾被强行震散,整片空间剧烈震颤,脚下镜面地面裂开细密纹路。
沈星甚至来不及出一声惊呼,身体便被一股强悍的吸力狠狠拽住。
“沈星!”
陆野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却只握住一片冰凉的空气。
刺眼金光吞噬了少女单薄的身影,下一秒,她彻底消失在时钟表盘之上,融入了漫天流转的光影之中。
时钟指针旋转度骤然暴涨,轰鸣声震彻整片沉梦层。
陆野僵在原地,漆黑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慌乱,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表盘,指节攥至泛白,骨节咔咔作响,心底的恐慌肆意蔓延。
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生了。
时钟内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虚空。
没有黑雾,没有星光,没有上下方位,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无数透明光带纵横交错,缠绕成巨大的时间漩涡,光带之中,封存着无数轮回片段。
沈星悬浮在虚空之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浑身力气被抽空,连抬手都无比艰难。
周遭光影飞掠过,画面在眼前不断更迭。
她看见年少的自己坐在苏黎世音乐厅,琴弦断裂,鲜血滴落琴键,初次觉醒星形胎记;看见江南沈府的荒芜花园,少年蹲在泥土旁,小心翼翼呵护一株弱小的星野花苗;看见冰冷的监狱里,少年孤身蜷缩墙角,肩头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猴子;看见冰冷的机场玻璃,她摘下铜纽扣,隔着人群无声道别。
过往、现在、交错的轮回、破碎的遗憾,所有画面无序重叠,疯狂冲击着她的神志。
耳边童谣声不断放大,温柔又蛊惑,引诱着她停下脚步,沉溺在温柔的幻境之中。
“留下来吧……”
轻柔的女声在虚空里缓缓响起,温柔得近乎缠绵,“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宿命,没有黑斑桎梏,所有人都不会离开。”
沈星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得快要垂下。连日研究的疲惫、轮回辗转的煎熬、背负宿命的重压,在这一刻尽数爆。她太累了,无数次失去、无数次重逢、无数次对抗宿命,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