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冷白灯光缓缓暗下,仪器嗡鸣的余响消散在石缝之间。
沈星将提纯完毕的星髓萃取液封入磨砂玻璃瓶,指尖仍残留着冰凉的玻璃触感。方才显微镜下黑斑退缩的画面还烙印在眼底,那一道劈开千年宿命的微光,并未让她彻底放松,反而心底的不安愈浓重。
黑斑可逆,却并非可控。
高宇刚刚递交的数据报告还摊在实验台一角,猩红曲线刺眼凌厉,明确标注着蛊毒的异变规律——心宁境溢出的黑雾波动,会直接加现世黑斑的繁殖率。双界时间流不对等,便是蛊毒肆意疯长的根源。
若无法摸清心宁境的时间法则,即便此刻剥离了沈月血脉中的蛊毒根须,用不了多久,黑斑依旧会卷土重来。
“我要进去。”
沈星收起实验器皿,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手腕处温热的星形胎记,阳印的微光在肌肤下隐隐流转。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决然,“浮光层、沉梦层,我必须亲自测遍两层时间流,找出失衡节点。”
沈月还在调试血脉监测仪器,闻言抬头,眼底满是担忧“姐姐,心宁境如今黑雾躁动,无面影活动频繁,且时间错乱极易迷失意识,你一人太过危险。”
“我同她去。”
一道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
陆野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方才藏匿在暗处的隐忍与沉重尽数收敛,只剩下沉稳的笃定。他将那卷写满残酷代价的《黑斑起源录》贴身收好,羊皮纸隔着布料灼烧着皮肉,时刻提醒着他暗藏的秘密。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均衡印的献祭代价,至少现在不能。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护在沈星身侧,替她挡下心宁境里所有未知的凶险。
陆野抬眸望向沈星,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执念,他走到她身侧,自然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层层渗透“上次花海裂隙,我们一同踏过黑雾;这次时间探秘,我陪你。”
他掌心那枚隐秘的赤红均衡印悄然烫,微弱的红光转瞬隐没在皮肉之下,无人察觉。
沈星侧头看他,连日研究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她素来清冷孤绝,习惯独自扛起所有重压,可自从轮回辗转遇见陆野,她才明白,并肩同行从来都不是负担,而是救赎。
她轻轻颔,丝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
高宇将一管银白色的花粉试剂塞进沈星手中,神色凝重“这是浓缩星野花粉,可短暂压制黑雾侵蚀,隔绝无面影的精神干扰。沉梦层时间错乱,切记不要沉溺幻境,一旦意识迷失,便会永远被困在时间夹缝之中。”
“我明白。”
沈星将试剂揣入衣袋,指尖捏紧了脖颈间悬挂的银饰。那枚历经轮回的旧银饰泛着冷润微光,是她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
沈月走到二人面前,抬手轻轻碰了碰沈星的胎记,阴印与阳印隔空共鸣,淡紫色的微光在指尖流转“我在现世守好出口,以血脉之力锁定你们的气息。一旦能量波动异常,我会立刻强行拉扯你们回归。”
简单几句叮嘱,没有多余煽情,却是星野族人最默契的守护。
三人没有过多耽搁,辞别二人后,循着镜湖晚风,走向藏在花海深处的花径门。
暮色垂落,残阳将镜湖水面染成通透的橘红,晚风卷着星野花独有的清甜,漫过整片花田。层层叠叠的星形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细碎银纹折射着落日余晖,像是撒落在人间的漫天星辰。
花径门隐匿在花海最深处,由缠绕交织的星野花藤自然构筑而成。暗绿色藤蔓盘绕交错,花瓣层层堆叠,门框边缘萦绕着淡淡的白雾,雾霭之中,隐约能看见黑白交织的朦胧光影,那是心宁境独有的边界气息。
越是靠近花径门,周遭空气便越是寒凉。现世温热的晚风骤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冷,不侵皮肉,却直刺骨髓,搅动人的心神。
沈星驻足在花藤门前,抬眸望向那片翻涌的白雾,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只剩冷静的审视。
她曾无数次踏入心宁境,见过无面影的悲悯,见过黑雾的温柔,也见过轮回里破碎的遗憾。可这一次,她要对抗的不是鬼怪暗影,而是无形无质、掌控万物的时间。
“准备好了吗?”沈星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声音轻缓,裹挟着晚风的细碎温柔。
陆野收紧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指腹精准贴合她腕间的胎记,温热触感安抚着她暗藏的紧绷。他没有多余言语,只是郑重颔,漆黑眼眸一瞬不瞬锁住她的身影。
无论门后是时间漩涡,是永恒幻境,还是万丈深渊,只要身边是她,便无所畏惧。
下一瞬,二人并肩,一同跨入花径门。
耳畔风声骤然湮灭,现世所有声响被一刀截断。
眼前光影剧烈扭曲,暖橘色的落日花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灰白的天地。白雾漫天翻涌,脚下是通透如镜面的虚空地面,倒映着二人重叠的身影,远处悬浮着无数破碎的光片,每一片都流转着细碎微光。
这里是心宁境第一层——浮光层。
空气里没有清甜花香,只有一种清冷淡薄的虚无气息,吸入肺中,让人神志清明,却又带着极致的空寂。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心跳声都仿佛被这片空间吞噬。
陆野下意识将沈星护在身侧,警惕扫视四周“这里的气息比上次更加滞涩。”
“浮光层是心宁境与现世的缓冲地带。”沈星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轻轻回荡,“按照之前的观测记录,此处时间流与现世完全同步,也是唯一不会产生时间错乱的区域。”
她抬手轻触身侧漂浮的光片,指尖触碰的瞬间,光片骤然碎裂,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白雾之中。光片破碎的刹那,她隐约看见片段残影——监狱冰冷的水泥地面、花园里初绽的星野花、机场隔着玻璃的挥手别离。
全是轮回里被剥离、被遗忘的细碎记忆。
“这些光片,是世人遗留的执念碎片。”沈星低声解释,眼底掠过一丝悲悯,“无面影尚未成型之前,都会以这种光点形态,漂浮在浮光层,等待执念消散,或是被归墟核收容。”
陆野眸光微沉,目光扫过漫天光片,忽然看见一片格外明亮的光点,里面映出一只猴子的模样,眉眼温顺,像极了阿毛。
他心底微动,关于阿毛、关于雪星的模糊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却始终抓不住核心片段,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空白。
“往前走。”沈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穿过这片浮光白雾,便是沉梦层。那里才是时间错乱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