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
他身后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就是抱着膝盖蹲了六天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手里攥着把匕。全身抖。但腿在往前迈。
老兵回头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
新兵也喊了。声音尖得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一样。但喊的是同一句。
“老兵不死!”
三个字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
零散的,杂乱的,高低错落的。有人喊得中气十足,有人喊出来就剩口型没了声儿。有人喊到一半咳了,吐出来的东西带血丝。
但三万个嗓子,哪怕每个都破了,叠在一起也够用。
“老兵不死!!”
声浪砸在鸿煊骑兵的马头上。
前排的战马有两匹打了个趔趄。草原上的马听过狼嚎、听过暴风,但没听过三万个快死的人一起喊出来的东西。那不是喊杀。是从胸腔最底部、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哭难听,比笑瘆人。
第一排骑兵撞进了人群。
没有“阵线崩溃”这回事。因为压根没有阵线。三万人就是散的。骑兵冲进来,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马刀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带走一个人。
但被带走的那些人——有的在倒下去之前把手里的东西扎进了马腿。有的攥住了骑兵的靴子往下拽。有的啥也没干,就用身体挡了一下,给后面那个人争了半息的空档。
半息够干什么?
够一把断了半截的横刀捅进马肚子。
白老兵把一尺来长的刀茬子捅进了一匹鸿煊战马的前胸。刀太短,不致命。马受了痛,前蹄扬起来,把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骑兵摔在地上还没翻身,三四个泰昌兵扑上去。匕短刀一通乱捅。
老兵没看那边。他在找下一匹马。
找到了。
一个鸿煊百夫长挥着弯刀冲过来。马很快,弯刀横削的角度刁得狠——贴着马脖子往外抡,专砍步兵的脑袋。
老兵没蹲。
蹲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把身子往右拧了半步。弯刀贴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削掉了一层皮。带出来的风打在他的断疤上,疼得他牙根酸。
但他的右手——那把断刀——已经递出去了。
不是砍。是戳。
一尺的刀茬子,刚好够得着马鞍上骑兵的大腿内侧。那个位置没有甲。草原人的皮甲护到大腿外侧就没了,里面靠的是马鞍挡着。
戳进去了。
百夫长的大腿动脉被截断。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顺着马鞍往下淌,把马的侧腹染红了一大片。
百夫长的弯刀第二下劈下来了。力道还在。但准头没了。刀刃砸在老兵的右肩上,把锁骨敲碎了。
老兵跪了。
单膝。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断刀。刀茬子还插在百夫长的大腿里。百夫长从马上歪下来的时候,带着那把刀一起摔在地上。
老兵的手空了。
他就蹲在那儿。右肩塌了,右臂吊着,左手撑在地上。身边的马蹄踩过来踩过去,有一只从他的小腿上碾过去,骨头咔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