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有人翻旧账,害怕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害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害怕王文。”
周正帆的心猛地一沉。
“王文后来找过您吗?”
“找过,不止一次。”陈卫国说,“他当上领导后,说要照顾老战友,给我安排工作,给我儿子安排上学。我都拒绝了。我知道,接受了他的好处,就要为他做事。有些事,我不能做。”
“比如什么事?”
陈卫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正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金光化工。”他终于说,“2oo8年,金光化工要在江市建厂,王文给我打电话,说这是个好项目,让我入股。我说我没钱,他说不用我出钱,只要挂个名,每年有分红。我还是拒绝了。”
周正帆立即问“那梁启明呢?他接受了吗?”
“启明他……”陈卫国叹了口气,“他需要钱。他爱人得了重病,治疗费很高。王文帮他解决了医疗费,还给他儿子安排了工作。所以后来,王文让他做的事,他很难拒绝。”
“比如在环评报告上签字?比如在安全检查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卫国没有正面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陈老,您知道金光化工爆炸案死了多少人吗?”周正帆的声音有些颤抖,“二十四条人命,还有上百人受伤。如果当年审批严格一点,检查认真一点,这场悲剧可能就不会生。”
陈卫国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白。
“我知道……我看新闻了。那几天,我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火,看到血。”他的声音在抖,“我想过去自,说出我知道的一切。但我怕……我怕说出来,会牵扯出更多事,会害了更多人。”
“您知道王文背后,还有什么人吗?”周正帆追问,“除了他,还有谁参与了这些事?那个被称为‘王老’的人,是不是王文?”
陈卫国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您……您怎么知道‘王老’?”
“李建军交代的。他说逼他顶罪的人是‘王老’的意思。”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正帆。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像个疲惫的老人。
“王老不是王文。”他低声说,“王文是‘小王’,他上面还有‘老王’。”
周正帆也站起来“是谁?”
“我不能说。”陈卫国转过身,脸上满是痛苦,“周组长,您走吧。有些事,查下去对您没好处。您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卷进这个漩涡。”
“已经卷进来了。”周正帆走到他面前,“从我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就已经在漩涡里了。陈老,您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陈卫国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恐惧、犹豫、挣扎,最后是一丝决绝。
“他退休很多年了,但影响力还在。他住在省城,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王文每次做重大决定前,都会去请示他。”陈卫国深吸一口气,“他叫王守仁,是王文的本家叔叔,也是他仕途上的引路人。”
王守仁。周正帆在脑中快搜索这个名字。退休多年的老领导,以前在省里分管过工业、政法等多个领域,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如果真是他,那这个案子的牵扯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陈老,您能把这些话,正式录下来吗?”周正帆问,“作为证据。”
陈卫国摇头“不能。我今天说的这些,您就当是一个老人在讲古。出了这个门,我不会承认。”
“为什么?您不想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吗?”
“我想,但我更想活着。”陈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周组长,您知道王文是怎么警告我的吗?他说,‘老陈,有些秘密就该烂在肚子里。说出来,对你,对你儿子,对你孙子,都没好处’。我儿子现在在国外,过得很好。我不能毁了他的生活。”
周正帆还想说什么,但陈卫国已经拿起布包,准备离开。
“陈老,等一下。”周正帆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指套,“您认识这个吗?”
陈卫国转过身,看到指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呼吸变得急促。
“这……这是思远的!”他失声道,“怎么会在您这里?”
“梁启明藏起来的。”周正帆说,“内侧刻着‘王’字,是王文的东西吗?”
陈卫国颤抖着手接过指套,仔细端详,然后摇头“不,这不是王文的。这是……这是王守仁送给思远的。197o年,思远帮王守仁的儿子补习功课,王守仁送他这个作为谢礼。那时候王守仁还在地区工作,没调到省里。”
周正帆脑中灵光一闪“所以沈思远后来举报的事情,和王守仁有关?”
陈卫国没有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沈思远还活着吗?”周正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卫国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棋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刘主任急匆匆走进来,脸色很难看“陈老,有您的电话,说是急事。”
陈卫国愣了一下,看向周正帆。周正帆点点头,示意他去接。
棋室外面有部公用电话。陈卫国走过去接听,周正帆站在不远处,听不清对话内容,但能看到陈卫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连话筒都差点拿不住。
挂断电话后,陈卫国走回来,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组长,我得走了。”他的声音在抖,“我儿子……我儿子在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周正帆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没什么,家里的事。”陈卫国避开他的目光,匆匆收拾东西,“今天说的这些,您都忘了吧。对不起,我帮不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