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您躺着就行。”周正帆在床边坐下。
梁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恐惧“周组长,我……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的家人不会……”
“不说这个。”周正帆摆摆手,“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您放心,这里很安全,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梁启明点点头,但手还在微微抖。
“第一个问题,1975年,沈思远去深圳见王守仁,您知道吗?”
梁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闭上眼睛,良久才说“知道……思远走之前跟我说过。他说他手里有王守仁的把柄,要去跟他谈判,让王守仁放过我们。”
“什么把柄?”
“是……是一本账本。”梁启明的声音很轻,“1969年冬天,向阳村那场山火,不是意外。”
周正帆的心猛地一跳“不是意外?”
“是王守仁让人放的。”梁启明说,“那时候他是地区革委会的副主任,想表现政绩,就让我们村搞‘农业学大寨’试点,要求在冬天修梯田。但天太冷,土都冻住了,根本挖不动。村里老人说不能挖,会破坏水土,他不听,非要干。”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后来工期拖了,他怕上级批评,就想了个办法——放火烧山,然后把责任推到‘阶级敌人’身上。这样既能掩盖工程失败,又能立功。火是他派一个心腹来放的,但那天晚上风大,火势失控,把仓库也烧了。”
周正帆想起了陈卫国说的,山火后仓库粮食被盗的事。原来真相是这样。
“那本账本呢?”他问。
“思远偷偷记的。”梁启明说,“他把放火的人说的话、王守仁后来来村里视察时说的那些‘要深挖阶级敌人破坏活动’的话,都记下来了。还有……还有王守仁贪污救济粮、虚报工程款的事,他也记了一些。”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思远那个人,太正直。”梁启明苦笑,“他说王守仁这样的人不配当领导,他要举报。我们劝他别冲动,说王守仁势力大,举报不成反而会害了自己。他不听,说‘邪不压正’。”
周正帆能想象沈思远当年的样子——一个正直、单纯、相信正义必胜的年轻人。但现实往往比理想残酷。
“后来呢?沈思远去深圳,就是用这本账本威胁王守仁?”
“对。”梁启明说,“1975年,王守仁已经调到省里了。思远说,他要去找王守仁,用账本换三个条件第一,让他回城工作;第二,给我们几个也安排工作;第三,以后不再找我们麻烦。”
“王守仁答应了?”
“答应了,但思远留了个心眼。”梁启明说,“他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自己带着,一份埋在向阳村的老槐树下,一份……一份给了我。”
周正帆的眼睛亮了“您还留着吗?”
梁启明摇头“我不敢留。思远失踪后,我害怕,就把那份烧了。但烧之前,我……我抄了一份摘要。”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当年我把账本交出去,思远可能就不会失踪,王文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
周正帆接过笔记本,快翻阅。里面详细记录了1969年到1975年间,王守仁的各种违法违纪行为,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清二楚。虽然只是摘要,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梁老,这很重要。”他郑重地说,“您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正确?”梁启明苦笑,“我要是真正确,当年就该把账本公开。可我害怕,我懦弱。为了自保,我选择了沉默。这一沉默,就是五十年。”
“现在说出来也不晚。”周正帆说,“还有那个铁盒子,您在书房里藏的那个。里面除了指套,还有什么?”
梁启明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有思远的一封信。是他去深圳前写的,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把信公开。但我……我又一次违背了他的嘱托。”
“信呢?”
“在铁盒的夹层里,和指套在一起。”梁启明说,“但那个夹层需要特殊的开法,不是转动花纹,而是……”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护士赶紧进来,给他吸氧。周正帆退到一边,等梁启明缓过来。
“梁老,您慢慢说。”
梁启明喘着气“铁盒的底部……可以打开。要用磁铁,在特定的位置吸三下,底部的暗格才会弹开。思远的信……就在那里。”
磁铁?周正帆立即想起,技术组检查铁盒时,确实现底部有微弱的磁性反应,但当时以为是材质问题,没有深究。
“信里写了什么?”他问。
“我……我没看。”梁启明闭上眼睛,“我不敢看。我怕看了,就不得不做出选择。我已经背叛思远一次了,不能再背叛第二次。所以我把信藏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周正帆理解他的痛苦。五十年的良心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梁老,您好好休息。”他站起来,“铁盒在我们这里,我会找到那封信。您放心,这次,我不会让沈思远白白牺牲。”
走出病房,周正帆立即打电话给技术组“重新检查梁启明的铁盒,重点检查底部。用磁铁在表面移动,看有没有反应。如果有暗格,打开它,里面有一封信,很重要。”
挂断电话,孙振涛走过来“周组长,珠海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样?”
“找到一个叫‘沈远’的人,七十一岁,住在珠海香洲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孙振涛说,“他独居,很少出门,邻居说他是二十多年前搬来的,以前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但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左手小指缺一截——沈思远小时候被机器轧断过小指,这是陈卫国说过的特征。
“是他。”周正帆的心跳加,“马上联系珠海警方,请求协助保护。我亲自去一趟珠海,今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