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也已经许久没有以这样失态的——宛若懵懂幼童一般,祈求安慰地,逃避现实地,像个懦夫一样地满面泪痕狼藉地去见父亲了。
这令他觉得无地自容。
“父亲……”他跪在那块冰冷的,长满了杂草而偏僻地坐落于角落的无名石碑前。“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她——?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放下——?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多年前,在父亲墓碑前失声痛哭,继而发誓憎恨命运不公的孩童——
自幼年起,他便一直觉得,命运是无常的,不公的,且蛮不讲理的。
它总是突然的降临,突然地掠夺一切,突然地限制他的自由,夺走他的父亲,现在又要毁灭他的爱人。
而每每一切发生之后,它又轻描淡写的,仿若无事发生般地一带而过——
烙上笼中鸟的时候,父亲说:这是不得已的。
父亲死的时候,周围的大人告诉他:这是不得已的。
从纱耶香的面前逃跑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的。
可是。
——他不甘心。
凭什么因为这合理的不得已,他便要一遍遍地忍耐痛楚与失去——?
凭什么因为这合理的不得已,他便要任由它的摆布与戏弄,遵循着它所设定好的一切走完一生?
所以他怨恨。
怨恨命运,怨恨不公,怨恨宗家,怨恨一切——
但是比起这些,他最怨恨的。
——是那个接受和默认了这一切的自己。
在未来之镜中看见那个注定会死在第四次忍界大战中的自己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并不是愤恨——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且在潜意识里也如惯性一般认同的默认。就像是每一个日向分家都会为了宗家而牺牲一样,这样的牺牲他见过太多,从他的父亲,到同为分家的其他族人——以至于当预见到这样的结局的时候,他甚至并不意外。
只是紧接着,一股油然而生的,巨大的愤怒便从他的心底迸发而出——
那股愤怒究竟是对着谁的?——是对着此后被他所警告的雏田大小姐,亦或者是她背后的宗家的吗?
不。
现在回想,那时滔天的愤怒——
是对着那个,在未来之镜中选择自由之死的,毫无作为的,且逆来顺受的自己。
他憎恨着,那个自己。
那面镜子,残忍地剥夺了他一切用以逃避和回旋的借口,在他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猝不及防地照出了最真实的,怯懦,软弱的自己——以至当见到那个宿命结局的第一时间,他便不可回避地联想到当下仍然存续的,在潜意识里顺从地劝说自己服从的自己。
是了。
真实的日向宁次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
——以理性的外衣包裹着自身的逃避与懦弱,以掩饰自身软弱的真相,空有天才的天赋与皮囊,却缺乏李与鸣人那样顽抗一切的意志。
他总作万全的准备,才敢于参加中忍考试,为此甚至延迟了一年。
他总基于客观现实的基准批判一切,不断地否定李的努力,看轻纱耶香的勇气。
他总是屈服于合理,顺从于不得已。
他的愤怒总是浮于表面,迁怒于弱者,却从不敢真正地指向强权。
归根结底,这是因为——
一种根植于灵魂的,彻彻底底的,精神上的平凡。
正因如此,所以他在看到纱耶香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个比他更为弱小的存在面对着被天照加奈杀害这样一个残酷的既定未来,竟能毫不退缩地选择抗争之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困惑与不解,以及隐隐压抑着的,几乎于看好戏般的不屑与嘲讽一直隐秘地盘踞在他的心头,与此同时存在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不受控制的担忧。
或许在劝说纱耶香放弃考试的那个时候,他的心底还存有这样的想法——
他希望她能放弃考试,成为那个与他一样顺从于‘合理’的存在。
在他告知她未来之镜中,她即将死于天照加奈之手的命运时,他是如此想的——
他希望她能被这既定的命运所吓退,以此来合理化他至今以来服从于宗家的选择。
其实他,既恐惧于她败给命运,又恐惧于她战胜命运。
可是,当她真的战胜了命运,又被过于沉重的代价所击倒的时候——他终于像是被终审判处死刑的命运囚徒般,毫无选择余地被逼入死角:
在她的面前,他终于再也不能原谅自己——原谅那个找尽一切借口与理由,以合理的道德与责任来伪装,以求能安然无恙地,毫无负罪地被放置于被害者位置上,毫无自尊的自己。
她令他,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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