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见过几回他袖口磨破的地方。
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便知道,他不是不想家。
是早就忘了,家该是什么样子。
他让秀娘从宫里挑了一个也是河北籍的宫女。
姓韩。
爹和哥哥都死在金兵手里。
自己在宫里替人缝补衣裳,手艺极好。
两个人见了三次面。
说的话加起来不过十句。
第四次见面。
张清带了一包从燕京带回来的糖炒栗子。
韩姑娘接过栗子。
低头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嚼到眼眶红了。
她说。
小时候我爹也给我买过这个。
张清和韩姑娘成婚那天。
正好赶上清明。
没有大操大办。
只在张清的小院里,摆了几桌酒。
新娘子自己缝的嫁衣。
布料是从宫里领的。
针脚细密。
比张清袖口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补丁。
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武松带着秀娘和武安去了。
他坐在堂上。
看着张清笨手笨脚地牵着新娘的手。
看着周威独臂端酒敬新人。
看着燕青在一旁替他们招呼宾客。
刘德从居庸关赶不回来。
托人捎回了一坛塞北的马奶酒。
酒坛上歪歪扭扭刻着八个字。
百战余生,宜室宜家。
那字丑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画的。
可每一笔都重得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吴用说。
刘德刻坏了三坛,才刻好这一坛。
武松端起碗。
站起来。
对着满院子的老兄弟。
对着那些缺了胳膊瘸了腿,却还在笑着喊再来一碗的人。
对着那些从燕云十六州赶来的、抱着孩子牵着老人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