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得更加灿烂,更加卑微。
他抢上前去替武松牵着马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絮叨“陛下小心门槛,陛下这边走。这座城虽然不大,可五脏俱全,粮仓、武库、衙门样样都有。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陛下您先歇歇,下官这就去准备早膳……”
武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过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青苔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门洞里回荡,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身后,大军跟着他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沉闷,像是大地在心跳。
韩德明已经让人在城里的主街上铺了红布。
红布很新,很艳,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
士兵们穿着整齐的甲胄,站得笔直,可他们的眼睛在躲闪,不敢看那些进城的梁山军。
百姓们挤在后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看着那件洗得白的黑色战袍,看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声哭泣,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看。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花。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武松走在红布上,靴子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他宁可踩在泥地上,踩在石头上,踩在血泊里。
可他没有停下,没有换路,只是走着。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那些跪在路边的士兵,没有看那些躲在人群后面的百姓,没有看韩德明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
他只是在走。
走到城中心,韩德明停下,转过身,弯着腰,指着前面一座高大的建筑。
“陛下,这是定州府的衙门,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您先歇息,下官这就去准备……”
武松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韩德明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很沉,很冷,像是冬天的井水,浇在他头上,浇得他浑身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不出声。
“韩德明。”武松开口了。
韩德明浑身一颤,连忙跪下。“下官在!”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降了朕。朕收了你。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韩德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期待。“陛下请讲。”
武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朕的刀,不砍投降的人。可朕的刀,砍两面三刀的人。你既然降了,就好好降。不要想着这边投了朕,那边还留着金国的后路。”
韩德明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声音很响。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对天誓,今生今世,只效忠陛下一人!若有三心二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武松没有再看,转身走进衙门。
身后,韩德明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白的黑色战袍,看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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