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裤子还没提好就往外跑,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骂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有人从城墙上往下跑,有人从营房里往外跑,有人往城门口跑,有人往城里面跑,跑的方向都不一样,可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个字——怕。
那阵嘈杂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忽然安静了。
不是慢慢地安静,是“唰”地一下,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城头那些跑来跑去的人,都不跑了。
他们站住了,站在城墙边上,低着头,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沉默的、像死神一样站在晨雾中的大军。
他们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连手都是白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扑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缓缓地,沉重地,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推。
门缝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宋制的官袍,不是金人的甲胄。
官袍是青色的,已经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有几道褶子,像是压了很久没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
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头,望着城下那个人。
是韩德明。
他的脸很圆,圆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守城的将军,倒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深闺妇人。
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绿豆,可那绿豆里闪着光,不是凶光,是谄媚的光,是那种见了主人就摇尾巴的狗才会有的光。
他的嘴唇很厚,厚得像两根香肠,此刻那两根香肠正在哆嗦,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鸡。
“来人可是武松陛下?下官韩德明,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嗡嗡的,像是敲钟。
武松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满是谄媚的脸。
韩德明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慌,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灿烂得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花瓣都快掉下来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武松马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声音很响,像是摔碎了一只碗。
“陛下!下官早就想为您效犬马之劳了!这座城,早该是您的!下官日夜盼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那件旧官袍里,可他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是果冻。
武松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韩德明的官袍吹得扑扑响,像是在鼓掌。
武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清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
“看你主动投城,弃暗投明。以后便为朕效力。”
韩德明浑身一颤,像是一只被电击中的蛤蟆。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谢陛下!谢陛下!下官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下官……”
武松没有听他说话。
他策马,向城门走去。
韩德明连忙爬起来,跑到马前,弯下腰,双手捧着,要给武松当上马凳。
武松没有踩他,只是用刀鞘拨开他的手,自己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