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下弓弦的嗡鸣。
箭离弦。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撕裂了空气本身。
箭矢破空而去,带起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在河面上划过,水花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劈开。
童贯抬起头,看见了那支箭。
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血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那支箭,好像不明白它从哪里来。
然后,他缓缓倒下,船晃了几晃,水从船舷漫进来,把那些金银珠宝一样一样地吞没。
王黼在水里扑腾着,看到童贯倒在船上,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岸上游。
他的官袍吸饱了水,沉得像铅,他一边游一边喊救命,声音越来越弱。
终于,他游不动了,手在水面上挥了几下,沉了下去。
气泡咕嘟嘟地冒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武松放下弓。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船,望着那浑浊的河水,望着对岸灰蒙蒙的天。
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特有的腥气,和雨后泥土的清新。
他的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被风吹得绷紧,像一层壳。
他伸手摸了摸,指甲刮下暗红的碎屑,轻飘飘的,像灰尘。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林冲,在东京的校场上。
那个人一杆枪,站在阳光下,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像一团火。
想起在梁山,林冲教他刀法,一招一式,不厌其烦。
想起在安庆,林冲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可脊背挺得像枪。
想起在汴梁城外,林冲趴在城墙上,浑身是伤,可还冲他笑。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泥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
泥腥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洗得很认真,把脸上的血、泥、汗,都洗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
“哥哥,”
他对着黄河,对着天空,对着那看不见的远方,喃喃道。
“俺替你报仇了。”
河水呜咽着,向东流去。
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回答。
他转身,上马。
“回汴京。”
四万人,跟着他,缓缓向南走去。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麦田里,像一排移动的山。
回到汴京时,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