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
“不会。”他道,“但若不那样,你不会回头。”
武松沉默很久。久到林冲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武松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俺知道。”
林冲转头看他。
武松没有转头,依旧望着下游那片灯火。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尊石像,冷硬、倔强、宁折不弯。
“俺知道你不会射俺。”他道,“但俺也知道,你不得不那样做。俺不怪你。俺怪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林冲等了很久,终于问“怪什么?”
武松沉默。
然后他转身,看着林冲,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俺怪这世道。”他道,“宋江该死,高俅该死,方腊那厮也不是好东西。可俺们还得替他们卖命,还得守这座城,还得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俺怪这世道,凭什么好人活不长,祸害活千年。”
林冲怔住。
良久,他抬手,按在武松右肩。那肩宽厚结实,像一块铁,又像一道墙。
“那就活下去。”他道,“活到世道变好的那一天。”
武松看着他,双目中的情绪翻涌如潮,最终归于平静。
“好。”他道,“俺陪你活。”
兄弟二人并肩立于城头,望着东方那一片沉沉的黑暗。江风呜咽,战旗猎猎。
天亮之后,又是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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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与高俅会师的第三日,安庆迎来了第一批劝降使者。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自称姓郑,是童贯帐下参议。他乘着一叶扁舟,持节而来,神态从容,仿佛不是来劝降,而是来赴宴。
林冲在东门城楼上见的他。没有设座,没有奉茶,只有城头猎猎的秋风和城下虎视眈眈的士卒。
郑参议倒也不恼,拱手为礼,朗声道“林将军,久仰威名。童帅与高太尉命在下传话将军据守孤城,弹尽粮绝,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何必玉石俱焚?若将军愿开城归顺,童帅愿保举将军为归德郎将,所部将士择优录用,绝不妄杀一人。
安庆城内百姓,亦可免遭兵燹之灾。将军三思。”
林冲听着,面不改色。
“说完了?”他问。
郑参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将军若有条件,尽可提出。童帅求贤若渴,必……”
“说完了就请回。”林冲打断他,“告诉童贯、高俅林冲在此,安庆在此。有本事,来取。”
郑参议脸上的笑容僵住。
片刻,他敛去笑意,冷冷道“林将军,八万大军非儿戏。将军纵不惜命,难道也不惜这满城百姓的性命?”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郑参议,”他缓缓开口,“你可知,童贯和高俅,欠我多少条命?”
郑参议一怔。
“池州陷落,守军三千,百姓两万,被屠大半。我兄弟石宝,身中数十创,力竭而亡,尸骨无存。鄱阳大营弃守,辎重粮草尽焚,三千将士折损过半。安庆血战,倪云、杜微战死江上,三百敢死之士北渡,归来四人。武松断臂,燕青残腿,我林冲身上十一处伤,至今未愈。”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刮骨。
“童贯、高俅欠我这些,今日你轻飘飘一句‘保举’、‘择优录用’,就想抹平?”
郑参议脸色青白,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
“滚。”林冲道。
郑参议踉跄后退,险些绊倒。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仓皇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