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逼出两滴眼泪,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后来夫人来了,才把公子拉开……”
曹昂“???”
他张着嘴,看看一脸无辜的珊珊,又看看对面泰然自若的环夫人。
“我……我拉的你?”曹昂指着自己,满脸荒谬。
珊珊头垂得更低,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是、是的……公子还说,说奴婢耳后有颗痣……”
曹昂怔住。
他昨夜梦里确实摸过……可那颗痣不是应该在她……
他急急抬头,看向环夫人,却见她正用勺子轻轻搅着粥,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吃东西时自然的神情。
“胡三!”曹昂气急败坏地吼。
胡三正蹲在阶前啃着面饼,一步三晃地蹭进来,胡乱抹了把嘴“公、公子,早!”
曹昂抬眸,目光冷冽如冰“昨夜你宿在何处?”
胡三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就……就在隔壁厢房,宴上与弟兄们小酌了几盏……嘿嘿。”
“你管这叫小酌?”曹昂音量陡然拔高,震得檐下冰棱簌簌欲坠,
“你便是这般守夜的?喝到人事不省?啊?!”
胡三满腹委屈“公子昨夜不也酩酊大醉?那酒着实烈得很,谁料……”
“你还敢顶嘴!”曹昂抬脚虚踹,“你跟我多年,竟依然这般无用,早知道我便该让子龙随行!”
提及赵云,胡三更觉冤枉“公子这可就难为我了。
子龙将军是何等人物,万军丛中取上将级如探囊取物,我要是有他那般本事,何至于在此挨训?
只是他如今身兼并州狼骑主将一职,委实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珊珊“对了,宴散时我分明见珊珊去伺候公子汤药了。”
珊珊忙不迭点头,见曹昂目光扫来,又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往环夫人身后缩了缩。
环夫人这才放下粥勺,轻轻拍了拍珊珊的手背,语声淡然
“多大点事,也值得吓成这样。大公子醉梦中呓语,何必当真?”
她抬眸看向曹昂,眸光清凌凌的,
“公子莫怪,珊珊年纪尚小,没见过世面,不过昨夜伺候得倒也算尽心。”
曹昂一时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面颊涨得通红。
一旁的珊珊躲在环夫人身后,冲胡三悄悄做个鬼脸,小嘴无声翕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曹昂看得真切,气得险些掀案而起,只是当着环夫人的面,不敢作,
他狠狠剜了胡三一眼,闷头饮了一大口冷茶,苦涩浸喉,眉峰皱成一团。
环夫人见他吃瘪的模样,唇角那抹弧度悄然漫开。
曹昂似有所觉,扭头看去时,却见她又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热粥,
送至唇边轻吹,眼睫低垂,掩尽所有情绪。
唇角笑意倏忽而逝,快得让他疑是错觉。
却似雪地里突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烫得他心口一颤。
回神再看时,她已放下粥碗,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模样,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
“公子还是先用早膳吧,今日还需赶路。再耽搁,只怕到邺城时,天又要飘雪了。”
“邺城”二字一出,她眸底那丝暖意,瞬间又结成了冰。
是啊,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是他的“姨娘”、他是她的“大公子”的樊笼里去。
回到南院那间孤清的屋子,回到日日需垂眸敛衽、连笑意都要深藏的日子里去。
曹昂看着她将自己裹得更紧,看着她重砌高墙的模样,忽然便失了追问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