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轻声进言:“君上初立,当与三家和睦,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晋哀公摇头,“智氏强盛一时,尚被三家所灭;出公欲振公室,逃亡身死。寡人何德何能,敢与三家相争?”
他望向窗外,新绛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这座曾经号令诸侯的晋国都城,如今已是一座华丽的囚笼,而他,则是囚笼中最尊贵的囚徒。
赵府,密室。
韩虎、魏驹再次聚于赵无恤处。智氏已灭,出公已死,三家表面和睦,实则各怀心思。
“新君已立,然天下诸侯多有非议。”韩虎道,“齐、楚、秦皆遣使质问,言我三家废立擅专,不臣之心昭然。”
魏驹冷笑:“诸侯非议,不过做做样子。若真有心助晋侯室,出公在时为何不出兵?如今木已成舟,谁愿为虚名与我三家为敌?”
赵无恤缓缓道:“二卿所言皆有理。诸侯之议,不必过虑。然三家共治晋国,需有章法,以免内争。”
“赵子之意是?”韩虎问。
“三分晋国。”赵无恤语出惊人,“明为晋臣,实则自立。各治其地,各领其民,互不干涉,共御外敌。”
韩虎、魏驹相顾骇然。三分晋国,这可是公然分裂,形同叛逆。
“此计……太险。”魏驹沉吟,“不若仍奉晋君,三家摄政,如此名正言顺。”
“奉晋君?”赵无恤摇头,“今日奉晋君,他日晋君长成,能不思夺权?出公之前车可鉴。”
韩虎犹豫道:“然三分晋国,恐招天下共讨。不若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
“时机已熟。”赵无恤打断他,“今周室衰微,天子形同虚设;齐国内乱方平,无力外顾;楚国困于吴越,西秦偏安一隅。此时不分,更待何时?”
密室内陷入沉默。烛火跳跃,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韩虎犹豫,魏驹沉思,赵无恤坚定。
良久,魏驹缓缓道:“便依赵子。然如何分法?”
赵无恤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晋国疆域图,山川城池,历历在目。
“智氏之地,三家已分。今晋国余土,当以河为界。”赵无恤手指地图,“韩氏居南,得河内、上党;魏氏居西,得河东、河曲;赵氏居北,得晋阳、邯郸。如此划分,三家皆有所得,亦各有所守。”
韩虎、魏驹细看地图,心中计算。如此划分,韩得腹心之地,但四面受敌;魏得盐铁之利,但西临强秦;赵地最广,但北有戎狄。虽不尽如人意,但大致公平。
“可。”魏驹点头。
韩虎亦道:“便如此。”
赵无恤取酒,三人共饮,算是盟约。然而酒入喉中,各怀心思。三分晋国易,三分后能否相安,却是未知。
数月后,三家正式宣布“共治晋国”。晋哀公下诏——实则是三家拟诏,晋哀公用玺——封韩虎、赵无恤、魏驹为侯,各治其地。晋国名存实亡,韩、赵、魏虽未去晋国名号,但已成实际上的独立政权。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洛邑王城,周贞定王闻报,长叹一声,对卿士单穆公道:“晋国分矣,周室危矣。”
单穆公默然。晋国虽强卿专权,但终究维持着统一体面,是尊王攘夷的旗帜。如今晋国三分,这面旗帜倒了,天下将彻底进入强权时代。
“天子当如何应对?”单穆公问。
周贞定王苦笑:“应对?寡人连祭祀之田都保不住,何以应对诸侯?承认既成事实吧。”
“天子!”
“不必多言。”周贞定王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天下大势,已非周室所能左右。晋国三分,不过始耳。你看着吧,今后百年,礼崩乐坏,征伐不休,真正的乱世,要来了。”
单穆公黯然退下。
新绛城外,赵无恤轻车简从,准备返回晋阳。临行前,他再次入宫,向晋哀公辞行。
晋哀公在偏殿接见,神色惶恐。这位年轻君主已被完全架空,连宫门守卫都是三家的人。
“赵卿……赵侯要走了?”晋哀公声音发颤。
赵无恤躬身行礼:“臣将归封地,特来辞行。望君上保重。”
“保重……”晋哀公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眼中含泪,“赵侯,寡人……寡人可能去邯郸巡狩?”
赵无恤看着这位可怜的君主,心中掠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理智取代:“君上坐镇新绛,乃国家之福。巡狩之事,容后再议。”
晋哀公眼中光芒熄灭,颓然坐下:“寡人知道了。赵侯……请便。”
赵无恤再拜,退出宫殿。走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晋宫。夕阳西下,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一个巨人倒下的身躯。
“主上,该启程了。”张孟谈轻声道。
赵无恤点头,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出新绛,向北而行。车中,赵无恤闭目沉思。
“主上似有不忍?”张孟谈问。
赵无恤睁眼,目光清明:“非为不忍,乃为感慨。想当年晋文公称霸诸侯,襄公继业,景公败楚,悼公复霸,何其雄哉!今晋国三分,公室名存实亡,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此乃时势使然。”张孟谈道,“自曲沃代翼,晋无公族;骊姬之乱,晋无公子。公室衰微,卿族坐大,非一日之寒。智氏、赵氏、韩氏、魏氏、范氏、中行氏,六卿相争,智氏先亡,三家幸存,此亦天命。”
“天命?”赵无恤望向车外,原野茫茫,暮色苍苍,“我只知人事。智伯败于刚愎,出公败于急躁。我赵氏欲存,当以智伯为鉴,以出公为戒。”
“主上明见。”
车队行进,扬起一路烟尘。赵无恤不再言语,心中却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