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黄河畔,平丘之地旌旗蔽日。
晋国中军元帅韩起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望着陆续抵达的各国车队。他的副手叔向立于身侧,手中握着与会的诸侯名录,眉头微蹙。
“齐侯还未到。”叔向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安。
韩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投向东方:“晏婴会来,此人不可小觑。”
作为晋昭公恢复霸业的关键一步,这次会盟的意义非比寻常。自晋文公称霸以来,百年间晋国一直维持着中原霸主的地位。但近年来齐国在齐景公和宰相晏婴的治理下日渐强盛,屡有挑战晋国权威之举。晋昭公正值壮年,决心重振晋国雄风。
“刘子已到。”有传令兵来报。
韩起整理衣冠,叔向紧随其后,二人一同迎接周王室的代表刘献公。尽管周王室式微,但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刘子代表周景王与会,为会盟增添了正统性。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宋元公、卫灵公、郑定公、曹武公、莒着丘公、邾庄公、滕悼公、薛献公、杞悼公、小邾穆公等十多位诸侯相继抵达。营地内帐篷如云,车马喧嚣,各国旗帜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唯独缺了齐国。
日头偏西时,东方终于扬起尘土。齐国的车队姗姗来迟,旗帜鲜明,车驾华丽。齐景公的座驾由四匹纯黑骏马牵引,金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车旁步行者,正是那位以矮小着称却名满天下的齐国宰相——晏婴。
韩起率众迎接,礼仪周全,但空气中的紧张几乎肉眼可见。
“齐侯远来辛苦。”韩起拱手。
齐景公在侍从搀扶下下车,他略显富态,目光锐利:“晋侯发起会盟,寡人岂敢不至?”
晏婴跟在齐景公身后,身高不及常人肩部,然而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扫视众人时,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度。他的视线在叔向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叔向还礼,心中暗凛。晏婴以机敏善辩、治国才能着称,而叔向则以博学多识、精通典籍闻名诸侯。二人的交锋,或许将决定今日会盟的走向。
当晚,晋国作为盟主设宴款待各国诸侯。
巨大的帐篷内,青铜灯盏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孔。韩起坐于主位,左手边是周王室代表刘献公,右手边是齐景公,其余诸侯按爵位尊卑依次排列。晏婴作为齐相,坐于齐景公下首;叔向则侍立韩起身后。
酒过三巡,韩起起身举觞:“今日诸侯咸集平丘,实乃天下之幸。自文公创霸业以来,百有余年,晋承天命,抚绥诸侯。今我主欲续先君之志,保天下安宁。愿与诸君共饮,重申旧盟。”
众诸侯举杯相应,帐内一片“共尊晋盟”之声。
唯有齐景公缓缓放下酒杯,晏婴则神色自若。
韩起看向齐景公:“齐侯似有他意?”
齐景公笑了笑:“晋国主持盟会,寡人自然无异议。只是忽然想起一事——近年来,卫国朝晋暮楚,郑国时而附晋时而联楚,宋国亦常怀二心。韩元帅以为,此等反复之国,当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卫灵公、郑定公、宋元公皆变色。
韩起尚未答话,叔向上前一步:“齐侯此言差矣。诸侯之心,向背有因。若盟主以德抚之,以信待之,何患离心?若以力胁之,以威压之,虽暂附而后必叛。”
晏婴抚掌轻笑:“叔向大夫高见。既然德信如此重要,婴有一问:德在何处?信在何方?”
帐篷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矮小的齐国宰相身上。
晏婴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昔日齐桓公称霸,尊王攘夷,存邢救卫,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此乃有德。晋文公继之,勤王平乱,败楚于城濮,亦可谓有德。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韩起:“盟无常主,惟有德者居焉。今日之晋,可还有桓、文之德?”
此言如石破天惊!
帐篷内一片哗然。诸侯们交头接耳,卫灵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郑定公则低头饮酒,掩饰神色。
韩起脸色一沉:“晏相此言,是质疑晋国无德?”
“不敢。”晏婴拱手,语气却无丝毫退让,“婴只是想起先贤之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晋若欲为盟主,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力压人。今晋屡兴兵戈,劳役诸侯,此非有德之象。”
叔向再次开口,声音清朗:“晏相妙论。然叔向愚见,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晋为盟主百年,率诸侯御楚狄,保中原安宁。此非一人之德,乃众志成城。齐欲问鼎盟主之位,可能率众诸侯共抗外侮?可能使天下诸侯心悦诚服?”
晏婴转向叔向,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
“好一个‘德虽不足,而众可用’!”晏婴笑道,“然则,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晋以力聚众,齐以德服人,孰优孰劣,诸君可自辨之。”
齐景公接口道:“正是。近年来,晋屡召会盟,诸侯疲于奔命。贡赋不绝,士卒劳苦。反之,齐修政惠民,轻徭薄赋,邻国百姓多有向往。此非德政之力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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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起冷笑:“齐侯自诩德政,然齐自桓公后,可曾率诸侯勤王?可曾抗楚救难?晋虽不德,然百年间南抗强楚,北御戎狄,使中原免于涂炭。此非大德乎?”
争论愈演愈烈。晋国指责齐国只知自保,不恤天下;齐国批评晋国专权跋扈,欺凌小国。双方各执一词,支持晋国者与同情齐国者亦纷纷发声,帐篷内一片混乱。
叔向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宋公沉默不语,卫侯神色闪烁,郑伯若有所思,小国诸侯则大多面露忧虑——他们最怕两大国争执不下,使中原分裂,给楚国可乘之机。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周王室代表刘献公缓缓起身。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刘献公年事已高,声音却洪亮:“诸君之争,老朽已明。然今日之会,非为争辩晋齐高下,乃为天下安宁。楚人虎视眈眈于南,戎狄窥伺于北,若中原先乱,岂非予外敌可乘之机?”
他看向韩起和齐景公:“晋为盟主久矣,齐乃东方大国。二国相争,天下不安。老朽奉天子命而来,愿见诸侯和睦,共保社稷。”
韩起与齐景公对视一眼,皆知刘子之言有理。若今日会盟破裂,两国都将成为天下笑柄,且会动摇各自地位。
晏婴深施一礼:“刘子教诲,晏婴谨记。齐非欲与晋争霸,只是希望盟主以德服人,勿以力压人。若晋能修正其政,体恤诸侯,齐愿尊晋为盟主。”
叔向也行礼道:“晋亦愿听取良言,修明政事。齐乃太公之后,大国风范,晋素来敬重。愿两国同心,共御外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