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郢都。
楚共王熊审站在高高的露台上,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北方。鄢陵之战的失利,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那一战,楚军精锐尽出,却在郑国鄢陵被晋厉公击败,令尹子反战败而死,成为楚国自城濮之战后最惨痛的记忆。
熊审至今记得那个噩耗传来的黄昏。楚庄王晚年打下的霸业,在他手中出现了裂痕。晋厉公虽在鄢陵战后不久被弑,但晋国的根基未动,六卿势力依旧强大。如今晋国新君即位,正是楚国重新布局中原的良机。
晨风吹动他玄色王袍的衣袂,上面绣着的凤鸟纹饰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作为芈姓熊氏的后代,他肩负着让楚国称霸中原的使命。从先祖熊绎受封子爵,到楚武王自封为王,再到庄王问鼎中原,楚人用了数百年时间从蛮夷之地走向文明中心。现在,轮到他了。
“君上,郑国使者已到。”令尹子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熊审转过身,看着这位辅佐自己近二十年的叔父。子重已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是庄王时代的重臣,历经两朝,对楚国的军政了如指掌。此刻他手持玉圭,躬身立于三步之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郑公怎么说?”熊审走向殿内,子重紧随其后。
“郑国愿为前驱,先攻宋国朝郏。”子重展开一卷帛书,上面用朱砂写着郑国的承诺,“郑军已至宋国曹门外,战车三百乘,徒兵万人,只等君上号令。”
熊审接过帛书,指尖在“朝郏”二字上轻轻摩挲。朝郏是宋国西北门户,位于睢水之滨,拿下此地,就等于打开了通往宋国腹地的大门。更重要的是,宋国是晋国在中原最重要的盟友。自晋文公称霸以来,宋国始终坚定站在晋国一边,成为晋国遏制楚国北上的屏障。
打击宋国,就是打击晋国的威信。
熊审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是楚国历代谋士绘制的天下形势图。从郢都到新绛,从东海到西岐,诸侯疆域、山川险要、道路关隘尽在其中。他的手指从郢都向北移动,经过方城、叶邑,越过汝水、颍水,最终停在宋国的位置。
“传令子辛,率军北上,与郑国皇辰会合。”熊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目标不只是朝郏,我要的是彭城。”
子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彭城?那是宋国东境重镇,距郢都千里之遥。我军劳师远征,若晋国来救,恐首尾难顾。”
“正是因为它远,才要拿下。”熊审的手指点在彭城的位置,那里标注着泗水、汴水交汇的符号,“彭城控扼泗水,连接齐、鲁、宋三国。若以此为据点,楚国势力可直插中原腹地。晋国新君初立,朝政未稳,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令尹还记得鄢陵之败吗?晋国能胜,非其力强,乃我内部分裂所致。军中号令不一。如今子反已死,楚国军政统一,正是雪耻之时。”
子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君上深谋远虑。只是彭城远离楚国本土,即便攻下,如何固守?”
“用宋人守宋地。”熊审早有谋划,“桓氏五大夫流亡我国多年,他们对宋国朝堂了如指掌,在宋国故旧甚多。让他们镇守彭城,既能安抚宋民,又能确保彭城心向楚国。”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子重念着这五个名字,“他们确实是最佳人选。只是这些人野心不小,恐生异心。”
“有楚军三百乘监军,他们翻不起浪。”熊审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空,“此战若成,楚国在中原就有了永不沉没的战船。晋国想要拔除这颗钉子,就必须劳师远征。而我们,进可威胁齐、鲁,退可牵制宋、卫。”
子重深深一揖:“臣这就去安排。”
“且慢。”熊审叫住他,“告诉子辛,行军务必隐秘。走桐柏山小道,避开郑、卫耳目。粮草先行,分批运送。我要的是突然一击,让宋国措手不及。”
“诺。”
子重退出大殿时,熊审又补充了一句:“让屈荡领三百乘精锐随行。他精通车战,可助子辛一臂之力。”
殿门缓缓关闭,熊审独自站在地图前。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的手指从彭城向西移动,经过商丘、新郑,最终停在晋国新绛的位置。
“姬周……”他轻声念着晋悼公的名字,“十五岁的娃娃,能守住晋国的霸业吗?”
阳光炙烤着中原大地。
郑国军队如潮水般涌向宋国边境。郑成公亲自督战,战车三百乘,徒兵万人,浩浩荡荡开赴曹门。这位君主,深知郑国地处中原腹心,必须在晋楚之间左右逢源。三年前他背叛晋国投靠楚国,导致晋国伐郑,如今必须用行动证明对楚国的忠诚。
战车上,郑成公头戴皮弁,身披犀甲,腰佩青铜剑。他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目光依旧锐利。郑国自郑庄公小霸之后,国势日衰,如今只能在两大强国夹缝中求生存。选择楚国,是因为晋国内乱未平,而楚共王雄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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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探马飞驰而来,“宋国曹门守军约两千人,城门紧闭,城头旌旗严整。”
郑成公冷笑:“两千人想挡我万人大军?传令,三面围城,留北门不攻。”
“留北门?”副将皇辰疑惑。
“围师必阙。”郑成公解释,“给守军一条生路,他们就不会死战。若四面合围,守军必拼死抵抗,我军伤亡必重。”
皇辰恍然:“君上英明。”
郑军迅速展开阵型。战车在前,徒兵在后,弓弩手列于两翼。三百乘战车分成三队,每队百乘,分别从东、西、南三个方向逼近曹门。
城头上,宋国守将公孙寿紧握剑柄,脸色凝重。他是宋国公族,年约四十,镇守曹门已有五年。曹门是宋国西北重要关隘,平日守军不过五百,如今面对郑国大军,他知道此城难守。
“将军,郑军势大,不如……”副将低声建议。
“不如什么?弃城而逃?”公孙寿瞪了他一眼,“曹门若失,朝郏不保。朝郏若失,宋国西北门户洞开。你我皆是死罪。”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死守待援。我已派人向商丘求援,只要坚守三日,援军必到。”
“三日?”副将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郑军,“恐怕……”
话音未落,郑军战鼓擂响。
三百乘战车同时启动,车轮滚滚,尘土飞扬。每乘战车配三名甲士:御者驾车,车左持弓,车右持戈。车后跟随七十二名徒兵,组成最小的作战单位“乘”。
郑军采用经典的鱼丽之阵:战车在前冲锋,徒兵紧随其后填补空隙,弓弩手在后方抛射箭矢。这是郑庄公时代创制的阵法,曾让郑国称霸一时。
“放箭!”公孙寿嘶吼。
城头箭如雨下,但郑军车士举盾防护,速度不减。战车冲到城下五十步时,车左开始还击。他们都是精选的射手,箭无虚发,城头守军不断中箭倒地。
“撞车!”郑成公下令。
三辆巨大的撞车被推到阵前。每辆撞车由二十名壮士推动,前端是包铁的巨大木槌,专门用于撞击城门。
“滚石!檑木!”公孙寿急令。
守军将准备好的滚石檑木推下城头,砸向撞车。但郑军早有防备,撞车上方覆盖牛皮,滚石砸在上面只能造成轻微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