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众卿议论纷纷。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鲁襄公沉吟良久,目光在季孙行父、叔孙侨如、孟献子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季孙行父脸上。
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目光坚定。鲁襄公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季孙行父忠贞,可托国事。然三桓势大,你当善加平衡。。。”
“准奏。”鲁襄公终于开口,“季卿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国事暂由三卿共理,以季卿为主,叔孙卿、孟卿辅之。”
“君上!”叔孙侨如还想再争。
鲁襄公摆手:“寡人意已决。季卿老成谋国,所言必有其理。且寡人亦想亲眼看看,这位晋侯究竟是何等人物。”
叔孙侨如只得作罢,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散朝后,季孙行父与季孙宿同车回府。车内,季孙宿低声道:“父亲,叔孙氏似有不满。”
“他自然不满。”季孙行父闭目养神,“叔孙氏与齐国走得近,齐国屡侵鲁境,叔孙氏在其中得了不少好处。若鲁国彻底倒向晋国,晋国必压制齐国,叔孙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父亲为何还要。。。”
“因为鲁国的利益,高于一姓之私。”季孙行父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宿儿,你记住,为政者,当以国事为重。叔孙氏为私利而亲齐,已损鲁国利益多次。此次朝晋,势在必行。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让天下诸侯都知道,鲁国是晋国最坚定的盟友。”
“可若叔孙氏从中作梗。。。”
“他不敢。”季孙行父冷笑,“一则,君上已下旨;二则,孟献子支持我们;三则。。。”他顿了顿,“晋国使团已在路上,不日将抵鲁国。届时,他更不敢妄动。”
“晋国使团?”
“不错。”季孙行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为父早已派人密报晋国,鲁君欲往朝见。晋国必遣使来迎。这是礼数,也是态度。”
季孙宿恍然大悟,对父亲的深谋远虑佩服不已。
三日后,鲁国使团启程。鲁襄公乘大辂,季孙行父、季孙宿等随行,护卫车马百乘,浩浩荡荡出曲阜北门。
鲁国百姓夹道相送。有白发老者跪在道旁,高呼:“季卿保重!愿君上平安归来!”
季孙行父掀开车帘,向百姓挥手。他执政四十余年,清正廉洁,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在鲁国深得民心。此次朝晋,鲁国上下寄予厚望。
车队经泰山,过汶水,出鲁境,入卫地,再转西行。沿途诸侯闻鲁君亲朝晋国,无不惊讶。卫国君臣更是出城相迎,设宴款待。
卫大夫孙林父私下问季孙行父:“鲁君亲往晋国,礼制乎?”
季孙行父答:“礼,时为大。晋为盟主,鲁为宗国,时势如此,礼亦如此。”
孙林父叹服:“季卿高见。”
在卫国盘桓一日,车队继续西行。十日后,抵达晋国边境。早有晋国使者在边境等候——正是新任下军佐范匄。
“外臣范匄,奉寡君之命,恭迎鲁侯。”范匄执礼甚恭,身后晋国仪仗整齐,礼数周全。
鲁襄公下车还礼,心中暗惊。晋国派卿大夫亲迎,这礼节超出了寻常诸侯相见的规格。
季孙行父眼中闪过精光,低声对鲁襄公道:“晋侯此礼,有深意。他不仅要鲁国归附,更要鲁国成为榜样,吸引他国效仿。”
果然,接下来行程,晋国安排之周到,令人叹为观止。每到一处,必有当地大夫迎接,供应无缺。抵达新绛时,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晋悼公竟率卿大夫出城十里相迎。
这是春秋时代极高的礼节。当年齐桓公迎接诸侯,也不过出城五里。
鲁襄公远远看见晋国仪仗,连忙下车。晋悼公也同时下车,两位少年君主步行相见。
这是他们的初次会面。鲁襄公十七岁,身材修长,面如冠玉,有儒雅之气。晋悼公十五岁,比鲁襄公矮半个头,但眉宇间英气勃发,双目炯炯有神。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如温润美玉,一个如出鞘利剑。
“鲁君远来辛苦。”晋悼公执手为礼,态度亲切而不失威仪。
“晋侯亲迎,孤愧不敢当。”鲁襄公还礼,心中感慨。这位少年君主,气场之强,竟让他这年长者感到压力。
“鲁晋同姓,本是一家,何必见外。”悼公笑道,竟不称“寡人”而称“我”,以示亲近。
更令人惊讶的是,入城时,晋悼公不居前,不居后,而是与鲁襄公并车而行。两架车驾并行于新绛大道,晋国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那位便是鲁国君上?”
“看,与我们君上并车而行,君上待鲁侯真厚。”
“听说鲁国是第一个来朝的诸侯,自是该当厚待。”
“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君上这是尊礼啊!”
百姓的议论传入耳中,季孙行父心中震动。他原以为晋悼公少年得志,难免骄矜。可眼前这位少年君主,举止得体,气度恢宏,更难得的是深谙人心——这并车而行的举动,看似简单,却向天下诸侯传递了明确信息:诚心事晋者,晋必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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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后,鲁国君臣被安排在最好的馆驿。馆驿内陈设豪华,饮食精美,侍者恭谨,一切无可挑剔。
当晚,晋宫设宴。宴席规格之高,令鲁君上臣咋舌。不仅钟鼎簋簋俱全,乐舞八佾,更有晋悼公亲自为鲁襄公斟酒。
酒过三巡,悼公开口:“鲁君可知,我为何如此厚待鲁国?”
鲁襄公恭敬道:“还请晋侯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