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转向,驶向城东的栾府。那里,另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正要开始。
栾府坐落在新绛城东,占地百亩,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猛狰狞,据说是楚地巧匠所雕,价值连城。可今日,这朱门紧闭,连看门的仆役都躲进了门房,仿佛整座府邸都在为某种不可知的命运屏息。
悼公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一辆普通的青篷车,和车旁十个便服卫士。祁午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人心上。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栾府的老管家,看见祁午,又看见祁午身后那辆马车,脸色瞬间变了。
“君……”
“君上微服来访,要见栾卿。”祁午压低声音,“速去通报,不得声张。”
老管家连滚带爬去了。不多时,中门大开,栾书一身素服,未戴冠,披发跣足,在门槛内跪倒:
“臣栾书,恭迎君上。不知君上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悼公下车,亲手扶起栾书:“栾卿病了,寡人来看看,何罪之有?起来吧。”
他的手碰到栾书的手臂,感觉到那老臣在微微颤抖。
两人并肩入府。栾府极大,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不亚于宫中。可一路行来,不见半个仆役,不闻一丝人声,整座府邸静得像座坟墓。只有春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零星的脆响。
“栾卿这府邸,好生气派。”悼公忽然开口。
栾书心里一紧,忙道:“都是先君所赐,臣惭愧。”
“先君所赐,便是栾卿应得的,何愧之有?”悼公微笑,指着远处一座高楼,“那是?”
“是藏书楼。臣附庸风雅,收集了些竹简。”
“哦?寡人最爱读书,可否一观?”
“君上请。”
藏书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全府最高的建筑。登楼远眺,半个新绛城尽收眼底。悼公凭栏而立,看了许久,忽然道:
“站在这里,能看到司寇府前广场。”
栾书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了,君上今日来,不是探病,是问罪。
“是,”栾书垂首,“臣偶尔登楼,能看到城中景象。”
“那今日广场上的事,栾卿可看见了?”
“臣……病了,未曾下楼。”
“哦,病了。”悼公转身,看着栾书,“那真是可惜。今日广场上,三十七名胥吏伏法,七颗人头落地。百姓欢呼,声震全城。这般景象,百年难得一见。”
栾书跪下了:“臣有罪。”
“栾卿何罪?”
“臣……治家不严,门人故吏中,出了这等败类,玷污朝廷,祸害百姓。臣有失察之罪,请君上责罚。”
悼公没有叫他起来,而是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卷竹简。轻声诵读: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栾卿,这话何解?”
栾书额头触地:“臣愚钝……”
“你不愚钝。”悼公放下竹简,“你是三朝老臣,历经成公、景公、厉公,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会过?你会不懂‘无偏无党’的道理?”
他走到栾书面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栾卿,今日那三十七个胥吏,有六个是你栾氏的门人,十一个是中行氏的,五个是智氏的,三个是韩氏的,两个是赵氏的……剩下的,也或多或少与朝中诸卿有瓜葛。你说,这是‘无偏无党’,还是‘有偏有党’?”
栾书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原以为君上只知道西市那些小吏,没想到连每个人的背景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到底在暗中布下了多少眼线,掌握了多少秘密?
“臣……万死。”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寡人不要你死。”悼公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寡人要你活,要你继续做晋国的八卿之首,做寡人的股肱之臣。但栾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晋国,是姬姓的晋国,是六百万黎民的晋国,不是你栾氏一家的晋国,也不是诸卿的晋国。这话,你可明白?”
“臣……明白。”
“明白就好。”悼公伸手扶他,“起来吧,地上凉,你病着呢。”
栾书颤巍巍站起,不敢看悼公的眼睛。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悼公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那些人,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寡人不深究。但栾卿,你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栾氏的门人,你故旧的子弟,再敢阳奉阴违,再敢盘剥百姓,寡人不会再来找你,寡人会直接找他们。到时候,掉的就不只是几颗人头了。”
“臣……谨记。”
“新政要推行,需要诸卿鼎力。尤其是你栾卿,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你若支持,新政事半功倍;你若阻挠……”悼公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栾卿,寡人年轻,许多事还要仰仗你。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下楼,玄色袍角在楼梯拐角一闪,消失了。
栾书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青篷车驶出府门,驶入夕阳的余晖中。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暮色四合,直到老管家掌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