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73年,晋都新绛。
宗庙前的白玉阶上却已跪满了绛衣朝臣。晨光熹微中,黑压压的人群肃立无声,唯有冕旒珠玉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无数颗悬着的心在颤抖。
昨日,晋厉公在寝宫暴毙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全城;昨夜,公子姬周的车驾在五百甲士护卫下星夜入城;今晨,这位十四岁的少年将踏过这九级台阶,成为晋国国君。
栾书垂着眼,余光却扫向身侧的荀罃。这位荀氏宗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宗庙檐角上那只石兽。荀偃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韩厥挺直背脊如松。每个人都在等,等一个时代的开始,或者终结。
玉辂停在阶下。
玄端纁裳的少年自车中缓步而出,九旒冕冠下的脸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那双扫过阶下众臣的眼睛,却沉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他在阶前顿了顿,抬头望向巍峨的宗庙。香烟自殿内袅袅升起,在晨曦中凝成青灰色的雾霭,那是晋国祭祀不绝的香火,是文公称霸的余晖,也是厉公暴毙未散的疑云。
“请新君入庙告祖——”
司礼官的声音划破寂静,尾音在广场上久久回荡。姬周,或者说即将成为国君的少年,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玉阶。
这一步,他想起在洛邑的岁月。周王室的藏书阁里,竹简堆至穹顶,他在那里读完了晋国全部史册。从叔虞封唐到文公称霸,每一页都浸着血。太史公抚摸着他的头说:“公子,回晋国后,你要记住——晋之盛,在君明臣贤;晋之衰,在权归私门。”
第二级。他看见曾祖晋襄公的画像在脑中浮现。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曾祖,那个被称为“襄公之明”的君主。血统在他血管里奔涌,是荣耀,也是诅咒。
第三级,第四级…每上一级,阶下那些面孔就清晰一分。栾书花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颤,荀偃嘴角那道疤在晨光中发亮,韩厥的眼角已有淡淡皱纹。这些人,是扶他上位的功臣,也是可能将他吞噬的巨兽。
第九级。他停在宗庙门前,深吸一口气。门内,晋国历代先君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默;门外,一个被权臣把持、内忧外患的晋国在等他。
他没有退路。
“新君入庙——”
就在他抬脚要跨过门槛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庄严:
“臣有冤!”
所有人同时转头。
宗庙广场的尽头,一个披发跣足的老者冲破了卫士的阻拦。他额上鲜血淋漓,却高举一卷竹简,如举着不灭的火炬:“先君厉公暴毙,实为荀滑等人所弑!臣有实证,求新君为晋国除奸!”
“拦住他!”荀偃厉喝。
卫士一拥而上,将老者按倒在地。竹简滚落,在白玉阶上展开,墨字如血。
满殿哗然。
栾书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荀偃的剑已出鞘三寸。荀罃闭了闭眼。韩厥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站在第九级台阶上的少年。
晋悼公缓缓转身,玄色袍袖在晨风中展开如翼。他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又抬头看了看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目光落在那老者脸上。
“且慢。”他的声音清朗,在死寂中如玉石相击,“让他说。”
即位大典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按照周礼,本该有三日庆贺、七日斋戒、一月巡狩,可新君只在宗庙待了半个时辰,便宣布明日朝会。
这一夜,新绛无眠。
栾府书房,灯烛燃至天明。栾书、荀偃、荀罃三人对坐,案上酒冷,谁也没有动。
“那老东西是厉公的太仆,名唤胥乾。”荀偃打破沉默,“他手里那份证词,详列了荀滑弑君的过程——亥时三刻买通西侧宫卫,子时在酒中下鸩,丑时伪造厉公急病暴毙的现场。人证七人,物证三件,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荀罃倒吸一口凉气:“荀滑疯了吗?弑君之事,竟留下这么多把柄?”
“不是他留把柄,”栾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是有人要他留把柄。”
书房骤然一静。
“您的意思是……”荀偃脸色发白。
栾书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蘸了酒,在案上写了一个字:君。
烛火跳动,将那字映得忽明忽暗。
“不可能!”荀罃霍然起身,“君上昨日才到新绛,如何能……”
“如何能什么?”栾书抬眼看他,“如何能事先布下胥乾这枚棋?如何能拿到荀滑弑君的实证?荀罃,你太小看这位在洛邑长大的公子了。他在周王室十年,你以为只是读书吗?”
荀偃喃喃道:“周王室虽衰,但毕竟是天下共主。若君上通过周天子……”
“不是周天子。”栾书打断他,“是太史公。只有晋国太史一脉,才能掌握如此详尽的宫廷秘录。而太史公,三个月前‘告老还乡’了。”
三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在他们忙着争权夺利时,早已布好了局。胥乾的出现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开场。那卷竹简也不是临时起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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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荀罃的声音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