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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鸟尽弓藏(第1页)

公元前472年,秋。

风吹过淮水两岸,卷起枯黄的芦花,漫天飘洒如雪。

越王勾践立于战车之上,青铜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望着眼前宽阔的河流,水面上舟船相连,载着他的将士与荣耀,缓缓驶向北方。这条水道,是吴王夫差当年为争霸中原开凿的邗沟,如今却成了越国军队北上的通途。

“大王,前方便是宋地了。”文种策马上前,指着远处隐约的城郭轮廓。

勾践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齐、晋的疆土,是周天子的王畿,是他即将踏足的舞台。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载卧薪尝胆,终于换来今日——吴国已灭,夫差自刎,他不再是那个在会稽山屈膝求和的亡国之君,而是东南大地的征服者。

“楚国使者到了么?”勾践的声音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会稽乡音。

“已在营中等候三日。”文种回答,略一停顿,“楚王熊章虽是大王外孙,然楚人素来狡黠,不可不防。”

勾践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自然记得,自己的女儿嫁与楚昭王,生下如今的楚君。血缘在诸侯之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利益才是永恒的主题。此番北上会盟,他需要楚国的兵马壮大声势,尤其是在面对晋国这样的老牌强国时。

三日后,徐州郊外,诸侯旌旗如林。

齐侯吕骜、晋侯凿,以及宋、郑、鲁、卫、陈、蔡等国的使者齐聚。会盟台上,青铜礼器陈列,牺牲牛羊已备。勾践身着玄端礼服,头戴冕旒,步步登台。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吴国宫殿的废墟之上。

盟誓仪式由周元王特使主持。那使者年近五旬,面容肃穆,诵读着天子诏书“越王勾践,平定东南,讨逆安民,功在社稷。今赐胙肉,命为方伯,镇抚东夷,以屏周室。”

勾践跪接赐物,双手捧过那方用香料腌制、象征天子承认的祭肉。这一刻,他正式成为周室承认的霸主,是继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之后,又一个“伯”。

然而当夜,军帐之中,勾践屏退左右,只留文种、范蠡。

“晋侯今日言语,暗藏讥诮。”勾践盘膝坐在虎皮垫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璜,“他说‘越地偏远,能通中原,实属不易’,言下之意,我越人仍是蛮夷。”

范蠡为勾践斟满酒爵“大王不必介怀。晋国虽强,然六卿内斗,早已外强中干。今日会盟,齐侯态度暧昧,鲁公唯唯诺诺,唯有晋国尚存傲气。若要确立霸主威仪,确需震慑晋人。”

“不错。”勾践放下玉璜,眼中寒光一闪,“寡人已遣使往楚国,命熊章兵三万,与我会于泗上。届时大军压境,倒要看晋侯是否还能如此倨傲。”

文种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勾践察觉“大夫有话直言。”

“大王,”文种俯身,“我军灭吴虽胜,然伤亡过半,甲兵损耗甚巨。士卒思归,粮秣不继。此时若再起战端,恐非良策。且楚王虽是大王外孙,然楚人贪婪,若见我疲敝,恐生异心。”

勾践沉默良久,帐中唯有油灯噼啪作响。最终,他挥了挥手“寡人心意已决。大夫不必多言。”

文种深深一揖,退出帐外。范蠡紧随其后,二人行至营外高地,望着满天星斗。

“文种兄忧心忡忡啊。”范蠡轻声道。

文种苦笑“你岂不知?大王灭吴之后,性情渐变。昔日在会稽,你我进言,尚能听之纳之。如今……”

“功成则骄,人之常情。”范蠡望向北方星空,“何况大王忍辱二十年,一朝得志,难免急于证明。只是楚国之事,确需小心。熊章年幼继位,国政皆在令尹、司马之手。这些人,未必乐见越国坐大。”

二人正言语间,忽有快马驰入军营。马上使者浑身尘土,不及下马便高呼“急报!楚国左史倚相谏楚王,言我越国新灭吴国,士卒疲敝,建议楚王不必兵助我攻晋,而应趁机兵,尾随我军,伺机瓜分吴地!”

文种脸色骤变。

楚国郢都,章华宫内,楚王熊章正与群臣议事。

他身着赤色绣凤礼服,端坐于漆案之后,案上摊开的正是越王勾践的国书。

“外祖父欲借兵三万,与晋争雄于泗上。”熊章手指轻叩案几,“诸卿以为如何?”

令尹子西率先开口“大王,越王新灭强吴,气势正盛。然据细作来报,越军伤亡惨重,甲兵十损六七。此时向我国借兵,名为攻晋,实为示威。依臣之见,不如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司马平摇头“令尹之言差矣。越王既来借兵,若是不借,必伤两国之谊。况且楚越联姻,大王乃越王外孙,若拒之,恐遭天下非议。”

殿中议论纷纷,有主借者,有主拒者,莫衷一是。

此时,左史倚相出列。此人年过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中常含睿智之光。他执玉笏深揖“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左史但说无妨。”

“越王借兵,其意不在晋,而在示强于诸侯。”倚相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越国新灭吴国,看似强盛,实则内虚。勾践急于北上会盟,正是要借天子册封,巩固霸业。然其士卒疲敝,粮秣不继,乃是不争之实。此时向我国借兵,是要向诸侯显示‘越楚一体,兵强马壮’。”

他稍作停顿,见楚王凝神倾听,继续道“若我国兵相助,越国霸业可成,然于楚何益?吴地富庶,鱼盐之利,铜锡之矿,皆在东南。今吴国新亡,越人尚未完全掌控。依臣之见,不如答应借兵——”

群臣哗然。子西皱眉“左史前言后语,自相矛盾!”

倚相微笑“令尹莫急。臣之意,是明里答应借兵,暗里集结大军,尾随越军之后。若勾践与晋国交战,无论胜败,我军皆可趁虚而入,夺取吴地。若其不与晋战,我军亦可陈兵边境,以‘助战’为名,索要吴地作为酬劳。”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议论又起。

熊章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玉镇。他想起母亲,那位来自越国的公主,在父亲楚昭王去世后,常常独自垂泪。她思念故国,却再也回不去。血缘亲情与邦国利益,在这年轻的君王心中交织。

“左史之言,老成谋国。”熊章最终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调集申、息之师三万人,由司马平统领,即日东进。对外宣称,乃应越王之请,助其攻晋。”

“大王圣明!”倚相再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日后,楚军出方城,沿淮水东进。旌旗蔽日,戈甲鲜明,三万精锐浩浩荡荡。与此同时,一支轻骑已先行出,快马加鞭,前往徐州方向打探越军动向。

消息传到越军大营时,勾践正在与晋侯凿进行第三次会面。

徐州郊野,会盟高台之下,两国甲士相对而立。越军着深褐皮甲,持吴钩越剑;晋军着赤色战袍,执长戟大盾。秋风卷起尘土,掠过肃杀的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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