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6年,春寒料峭。
会稽山北麓的旷野上,三万越军严阵以待。晨雾如纱,笼罩着黑压压的军阵。青铜戈戟在微寒的春风中泛着冷光,战车辚辚,马匹嘶鸣,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薄霜。士兵们静默肃立,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勾践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披犀牛皮甲,腰悬“步光”宝剑。他那双眼睛异常锐利,像山涧觅食的鹰,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
十八年了。自公元前494年从吴国为奴归来,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睡在柴草之上,每夜必尝苦胆;这十八年里,他亲自耕田,夫人亲自织布;这十八年里,他颁布法令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孕妇将产,报于官府,派医守之;生男赐酒一壶、犬一只,生女赐酒一壶、猪一头。越国人口在十八年间翻了一番。
是时候了。
“出。”勾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将领耳中。那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冰一样的冷硬。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大军如黑色的洪流,开始向西移动。车轮碾过初春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辙痕。
范蠡立于勾践身侧,一身玄色深衣,外罩轻甲。他比勾践年轻几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如古井。作为越国上将军,他是这场战争的总策划者。看着大军开拔,他微微颔,对勾践低语
“吴人必以为我越国欲报会稽之仇,却不知这只是虚晃一枪。”
勾践转头看他,目光复杂。这个从楚国流浪而来的奇才,二十余年间已成为他最重要的臂膀。“文种已入楚?”
“已抵郢都十日。”范蠡答道,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今晨有信鸽传书。楚王虽疑,但吴国占其州来、钟离、巢邑,此仇不共戴天。只要我越军出现在楚境,楚国必响应。”
勾践展开帛书,快扫过。文种的字迹工整中带着急迫,详述了在郢都的斡旋楚王熊章对越国深怀戒心,但国相子西力主联越抗吴。最后达成的默契是,越军佯攻楚境,楚军佯追,做给吴国看。
“子西……”勾践将帛书在手中卷起,指节白,“此人与伍子胥有旧怨,力主联越,倒不意外。只是楚王多疑,文种在郢都,如履薄冰。”
“文种有诡辩之才,必不辱命。”范蠡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太了解文种了,那个同样从楚国来投的策士,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保身之明。此次出使楚国,是文种自己请命,说“臣有说楚之策,必成”。可成事之后呢?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勾践沉默片刻,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吴国都城姑苏所在。十八年前,勾践在夫椒大败,仅剩五千甲士退守会稽山。为保社稷,他屈膝求和,入吴为奴三年。那三年,他给夫差喂马,为夫差尝粪,受尽折辱。那些日日夜夜,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一刻未停。
“夫差还在做他的霸主梦?”勾践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那嘲弄中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他太了解夫差了,那个骄傲的、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吴王,要的从来不是实利,而是虚名。为了一顶霸主的冠冕,他耗尽了吴国数代积累的财富。
“正是。”范蠡道,也望向西北,目光如炬,“黄池之会,吴王与晋争长,将吴国府库的黄金、珠玉、美人都运到黄池,以显国威。为在盟会上压过晋国,他令三军列阵,衣甲鲜亮,可那衣甲下,是空着肚子的士兵。为运粮草,征民夫十万,农时尽误。”
勾践握紧剑柄,那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已被汗水浸得黑。“那就让这场戏演得再逼真些。传令,入楚境后,凡遇抵抗,格杀勿论。烧三座村庄,做给吴国探子看。”
范蠡眉头微蹙“大王,楚地百姓无辜……”
“战争没有无辜。”勾践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若戏不真,如何骗过伯嚭?如何骗过夫差?范大夫,你曾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范蠡默然,躬身道“臣遵命。”
他知道勾践说得对。战争从来残酷,慈不掌兵。可看着勾践眼中那冰封的火焰,范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寒意。这个他辅佐了二十余年的君王,在仇恨的熔炉中炼成了一柄利剑,锋利,却也易折。
大军继续西行。越国多山,道路崎岖,但士兵们士气高昂。他们中许多是年轻人,只听说过十八年前的屈辱,未曾亲历。但父辈的仇恨已融入血液,他们渴望着用吴人的血洗刷国耻。
勾践坐在战车上,闭目养神。车声辚辚,将他带回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天。
……
“大王,前方便是楚境了。”御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勾践睁眼,前方山势渐缓,一条大河横亘——那是浙江的上游,过了河,就是楚国东境。楚军早已得到消息,在对岸列阵,旌旗招展,目测不下两万。
“按计划行事。”勾践下令。
越军开始渡河。楚军并未半渡而击,这是双方默契的一部分。待越军全部过河,楚将公子庆才下令进攻。两军在山谷间展开“激战”,箭矢往来,杀声震天,但真正的伤亡很少——双方都在保存实力。
战斗持续了半日,越军“溃退”,丢弃旗帜辎重无数。楚军“追击”三十里,然后扎营不追。
当夜,勾践在中军大帐召见诸将。
灵姑浮第一个言“大王,楚军今日之战,明显未尽全力。公子庆用兵,向来狠辣,若真打,我军左翼恐难保全。”
勾践点头“楚国也在观望。他们要看我越国是不是真有伐吴之心,更要看吴国的反应。”他转向范蠡,“伯嚭那边,消息送出去了?”
“今晨已派出三批探子,故意被吴军抓获两人。”范蠡道,“他们身上带着我军入楚的详细军报,还有一封伪造的文书,写着我军欲与吴国结盟,共分楚地。”
勾践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伯嚭此人,贪婪而愚。见到此信,必以为我越国真要联吴伐楚,然后上报夫差,说我军威胁已除。”
“正是。”范蠡也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伯嚭收受越国贿赂十八年,早已深信越国依赖吴国鼻息而存。他需要这个‘功劳’,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所以,他一定会说服自己相信,越国伐楚是真。”
帐中诸将皆笑。笑着笑着,勾践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范蠡急忙上前,递上水囊。勾践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东西放入口中——那是一枚风干的苦胆。
苦涩在口中化开,勾践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那冰封的火焰。
“继续按计划行事。三日后,全军撤回越境。记住,要溃逃得像真的,要让伯嚭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诺!”诸将领命。
勾践挥手让他们退下,只留下范蠡。
帐中只剩二人,油灯噼啪作响。勾践忽然问“范大夫,你说,此战若胜,越国能得几年太平?”
范蠡沉吟片刻“若灭吴,越国当为东南霸主。然中原诸侯虎视,楚国狼顾,齐国鲸吞。太平……最多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