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将行营设在工地旁,每日鸡鸣即起,与民工一同劳作。他脱下锦袍,换上粗布短褐,手持夯杵,与众人一起夯土筑墙。起初,民工们战战兢兢,不敢与王同劳,勾践便率先担土,汗流浃背也不停歇。
“大王,歇息片刻吧。”监工的司徒劝道。
勾践抹了把汗,摇头“百姓不歇,寡人岂能独歇?”
他指着远处一个白老翁“你看那位老丈,年过花甲犹在担土,寡人正当壮年,何敢言累?”
老翁听见,慌忙跪地。勾践上前扶起,见他双手开裂,渗出血迹,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亲自为他包扎。
“大王,使不得!”老翁手足无措。
勾践笑道“寡人为君,不能使百姓安居,已是有罪。今老丈为国筑城,手伤至此,寡人心中愧甚。区区布条,何足道哉。”
此事传开,越国上下震动。有老臣私下议论,认为君王与贱民同劳,有失体统。勾践听闻,在朝会上道“昔者尧舜住茅屋,禹王治水手足胼胝,何曾以劳作为耻?今越国新破,百姓困苦,寡人若安坐宫中,锦衣玉食,与夫差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自今日起,凡越国官吏,皆须每月下田劳作三日,体察民情。不愿者,可辞官归田。”
令出,无人敢违。但私下怨言不少,尤其是一些世族老臣,认为勾践“有失国体”。勾践知道,但他不在意。国体?越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国体。他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能复仇的越国,不是一个体面但虚弱的越国。
春耕时节,勾践率群臣亲耕于郊。他扶犁,王后季菀在后播种,皆粗衣草履。有老农上前指导“大王,犁要深,才耐旱。”
勾践依言,深耕土地,汗湿重衣。季菀纤手被种子磨破,血染稻种,仍不停歇。随行女眷见王后如此,皆纷纷下田相助。
“王后,歇息吧。”侍女劝道。
季菀摇头,低声道“我在吴宫浣衣三年,手早糙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午时,勾践命人抬来饭食,是糙米杂粮饭,佐以野菜。他席地而坐,招呼田间农人同食。起初无人敢近,一个胆大的少年先凑过来,勾践便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少年接过,狼吞虎咽。勾践看着他,想起自己在吴国为奴时,常常食不果腹。那时他就誓,若得归国,必让越国子民不再挨饿。
“你多大了?”他问少年。
“十四。”少年含糊道。
“家中还有人吗?”
“爹死在会稽,娘去年饿死了,就剩我和妹妹。”少年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勾践沉默片刻,道“从明日起,你到城中官仓帮忙,管吃住,还有工钱。妹妹也可接来,宫中缺侍女,让她来,也有口饭吃。”
少年愣住,饭粒从嘴角掉下。旁边老农推他“还不谢恩!”
少年慌忙跪地磕头。勾践扶起他,对众人道“凡越国子民,孤寡无依者,皆可报于官府,官府供养。十四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官府供其衣食,教其识字耕作。此令,永为定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欢呼。有老者跪地泣道“苍天有眼,我越国有明君了!”
勾践转身,对文种低声道“记下自今日起,免除孤寡赋税,开义仓济贫。再有饿死者,当地官吏问罪。”
“臣遵旨。”
是夜,勾践回到宫中。所谓宫,不过是一圈土墙围起的几间瓦房,比之昔日会稽宫室,简陋十倍。他寝殿中,除一榻一几,别无长物。梁上悬着一枚苦胆,用丝线系着,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勾践在榻上坐下,仰头,张口接住一滴胆汁。苦味瞬间弥漫,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姑苏马厩的腥臭,夫差居高临下的眼神,伍子胥杀意凛然的面容。
“大王,”季菀端水进来,见状轻叹,“日日尝胆,恐伤脾胃。”
勾践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不敢伤。这苦,要记住。”
他接过水,漱了漱口,道“今日见那孤儿,寡人想起在吴时,见吴国孩童皆有衣有食,而我越国子民,却在饿死。此皆寡人之罪。”
季菀跪坐一旁,为他按摩肩背“大王不必过于自责。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今大王愤图强,越国复兴有望。”
“不够。”勾践摇头,“文种说十年可强,寡人等不了十年。夫差正与齐晋争霸,无暇南顾,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若等他腾出手来,越国永无翻身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他与文种、范蠡议定的《五政令》。
“农桑、诚信、移民、兵甲、法令……”勾践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字迹,“这五政,要并行,要快。明日朝会,便颁行天下。”
季菀看着他灯下消瘦的侧影,轻声道“大王,也当保重身体。越国可以等五年、十年,大王只有一个。”
勾践转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满是老茧。
“夫人,”他声音低沉,“寡人夜夜梦见会稽城破,百姓哀嚎。这苦胆之苦,不及梦中万一。越国一日不强,寡人一日不敢安枕。”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勾践吹熄烛火,躺下。黑暗中,那枚苦胆在梁下轻轻晃动,像一颗永不瞌睡的眼睛。
公元前49o年秋,勾践正式颁布《五政令》。
朝会设在新建的大越宫正殿,虽不华丽,却庄严肃穆。百官肃立,勾践端坐王位,面前案上除了印玺,还摆着那枚苦胆。
“自今日起,越国行五政。”勾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政,劝农桑。寡人与王后,躬耕亲织以为率。自大夫以下,皆须下田劳作,岁有定额。开垦荒地者,三年不税。改进农具、善治沟洫者,重赏。”
“二政,明诚信。寡人设‘谏鼓’于宫门,凡有冤屈,皆可击鼓鸣冤,寡人亲听。商贾无信,欺行霸市者,罚没家产。官吏苛政扰民者,罢官永不录用。背信弃义者,无论贵贱,皆施黥刑,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