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厉声道“放肆!你一养马奴仆,也敢妄言医道?来人,拖出去!”
侍卫上前,勾践不为所动,只看着夫差。殿中寂静,只有夫差粗重的喘息声。良久,夫差摆了摆手“你有何法?”
“请观大王排泄之物。”勾践说。
殿中一片哗然。伍子胥怒斥“荒谬!此乃亵渎!大王,勾践居心叵测,当斩!”
“且慢。”夫差撑起身子,盯着勾践,“你要观何物?”
“粪溺乃五谷所化,观其色味,可知脏腑之变。”勾践神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若大王不弃,罪臣愿亲尝之,以辨症候。”
满殿皆惊。连伯嚭都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勾践只是要献个偏方,没想到竟是如此。
夫差盯着勾践看了许久,突然大笑,笑到咳嗽起来“好!好一个勾践!你若真敢尝,无论能否诊出病症,寡人都恕你无罪。”
内侍奉上便器,腥臭之气弥漫殿中。众臣皆掩鼻侧目,伍子胥更是面沉如水。勾践面不改色,上前,跪在便器前。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污物上的脸,扭曲,模糊。
他想起会稽山的雾,想起越国宗庙的烟火,想起季菀浣衣时红肿的双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越国百姓跪在道旁,哭声震天。
苦,腥,恶臭在口中炸开。胃中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呕吐,但强行咽下。那一口污物滑过喉咙的感觉,他永世难忘。
“如何?”夫差问。
勾践俯身再拜,声音因恶心而微颤“恭喜大王。此味苦中带酸,腥而不腐,乃谷气不化之兆,非绝症也。罪臣以为,大王只需节食三日,佐以陈皮、山楂煎水饮之,不日可愈。”
夫差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而行。三日后,果然病愈。
病愈后的夫差在朝堂上感叹“勾践之事,虽亲如子、孝如臣,亦难为之。寡人纵是杀其父,其能如此乎?”
伍子胥进言“大王!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所图必大。昔者夏桀囚商汤而不杀,商纣囚文王而不诛,终有亡国之祸。今日不除,必为后患!”
“相国过虑了。”夫差不以为意,“勾践若真有异心,何不趁寡人病重时加害?反倒尝粪诊疾,其忠可鉴。且越地僻远,民风剽悍,留勾践,可安越人之心。”
伯嚭趁机道“大王圣明。勾践为奴三年,恪尽职守,今又尝粪救主,天下闻之,必颂大王仁德。不如放其归国,以示吴国宽厚,亦可怀柔越地。”
夫差颔“准奏。择吉日,释勾践君臣归越。”
消息传到马厩,文种、范蠡皆喜极而泣。三年为奴,终得归期。勾践却面无喜色,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越国方向,缓缓跪地稽。他口中腥臭犹在,但他知道,这腥臭换来了越国的生机。
临行前夜,季菀被允许来见。三年未见,她消瘦许多,鬓边已生华,但眼中光彩依旧。她穿着粗布衣裳,但洗得干净,头梳得整齐。
“夫人受苦了。”勾践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满是冻疮,但依然温暖。
季菀摇头,微笑着,眼中却含泪“妾身之苦,何及大王万一。”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是用破布层层裹着的几粒种子,“这是妾身在吴宫园中偷偷藏下的越地稻种,三年了,今日终于可以带回家乡。”
勾践接过那包种子,握在掌心,久久不语。这几粒种子,跨越千里,在异国深宫中藏了三年,如今终于要回家了。就像他们一样。
“夫人,”他低声说,“归国后,寡人要与民更始,卧薪尝胆。宫中无锦,食无肉,你可能受得?”
季菀跪地“妾身愿随大王,同甘共苦。越国不复,妾身不衣锦,不食珍。”
勾践扶起她,为她理了理鬓“这三年,你在吴宫,他们……可曾为难你?”
季菀微笑,眼中泪光闪烁“无非是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比之大王尝粪之辱,算得什么。妾身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大王分忧。”
“你活着,就是为寡人分忧。”勾践握紧她的手,“活着,等寡人接你回家。”
“家……”季菀轻声重复,泪终于落下。
公元前491年春,勾践君臣离开姑苏。
夫差亲送至城门,赐还部分越国宗庙礼器,并道“汝归国后,当时时谨记臣节,岁岁来朝,不得有违。”
勾践伏地再拜,额头触地“臣谨记,永世不敢忘吴恩。”他的声音谦卑至极,但低垂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车队出了姑苏,沿来路南行。文种、范蠡同车,二人皆激动不已。文种道“天可怜见,终得归国!王上,我们这就回会稽,重整山河!”
勾践闭目不答。车行三十里,他命停车,回望吴都。姑苏城郭在春日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旌旗飘扬。这座城,他住了三年,为奴三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记得他的屈辱。
“王上?”文种轻声唤道。
勾践转身,眼中再无半分卑屈,只有一片冰冷“自今日起,寡人不复为吴臣。”
车队继续前行,过江时,勾践命停车,独自走到江边。江水滔滔,东流入海。他蹲下身,掬一捧水,水中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三年为奴,额上已生皱纹,鬓角微霜。这捧水,从越国流来,流过吴地,又流向大海。就像越国,曾经存在,被灭,又将重生。
“大王,”范蠡跟过来,低声道,“臣已派人先行,告知国内准备迎接。”
勾践缓缓摇头“不回旧都。传令下去,改道山阴。”
“山阴?”范蠡一怔,“那是平原之地,无险可守……”
“就是要无险可守。”勾践站起身,望着江水对岸的越地,“会稽有山可依,却终不免城破国亡。今迁都平原,是告诉越国上下,也告诉我自己自今日起,越国再无退路。”
文种肃然“臣明白了。绝地而后生,死地而后存。”
“正是。”勾践目光沉沉,“传令迁都山阴,建新城,名‘大越城’。越国自寡人以下,皆须牢记会稽之耻。自今日起,宫中不设乐舞,不饰华服,不食珍馐。寡人寝宫,挂苦胆一枚,坐卧皆尝,饮食皆忆,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