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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薪胆(第2页)

“你恨寡人吗?”夫差突然问。

勾践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罪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夫差轻笑,“会稽一战,你越国数万将士殒命,宗庙被焚,你为奴,妻为婢。若说不恨,寡人不信。”

勾践沉默。恨?岂止是恨。他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但他只是低声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越国败,是大王英明神武,是吴国兵强马壮。罪臣只恨自己无能,不恨大王。”

夫差在他背上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若真能背寡人出去,寡人许你一诺。”

勾践心中一紧,但语气依然平静“罪臣只求大王平安。”

终于走出密林,侍卫们正焦急寻找。见勾践背着夫差出来,都松了口气。太医上前查看夫差伤势,所幸只是扭伤,骨头无碍。

“为何不弃寡人而去?”夫差被扶上马时,突然问道。

勾践跪地“罪臣乃大王奴仆,岂敢弃主而逃。且林中兽吼逼近,若弃大王,大王若有不满,罪臣百死莫赎。若与大王同死,不过一奴仆性命,若能救得大王,或可赎罪万一。”

这话说得极谦卑,却又点出利害——你若死,我也活不成;我救你,是为自保,也是为赎罪。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久,挥手道“回去领赏。”

那日赏赐很快送到马厩十匹绢,一坛酒,一斛粟。在吴宫,这赏赐微薄得可笑;但对马奴而言,已是厚赐。勾践将绢分给同厩马奴,酒与众人共饮,粟则悄悄存下——不知还要在吴国待多久,多存些粮食总是好的。

文种看着勾践分赏赐,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人心思难测。今日施恩,明日或可翻脸。”

“我知道。”勾践望着吴宫方向,“但他既施恩,我便受着。他既要展示仁德,我便成全他。文种,你要记住,在吴国,我越人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命。但这命,要活得有价值。今日我救夫差,吴国上下皆知。他日伍子胥再要杀我,夫差就要权衡——杀一个救过自己的‘忠奴’,会不会寒了人心?”

范蠡点头“王上深谋。夫差好大喜功,既要威震天下,也要仁德之名。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

自那日后,夫差对勾践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虽然依旧让他养马,但不再当众折辱。监工得了吩咐,不再随意鞭打越人。伯嚭时常来马厩,说些朝中之事,暗示勾践“时机渐至”。

勾践心中明镜一般。伯嚭此人,贪财好利,鼠两端。他收越国贿赂,在夫差面前为越国说话,不过是待价而沽。若有一日伍子胥得势,或越国再无利用价值,他会第一个落井下石。

但眼下,他是越国在吴国唯一的倚仗。

“伍子胥又在朝上劝大王杀你。”一次,伯嚭压低声音说,“说你不死,越国不灭,终为吴患。”

勾践正在铡草,闻言手中不停“大王如何说?”

“大王不置可否。”伯嚭眯着眼,“但我看,大王已有放你归国之意。只是伍子胥权重,大王不好拂他面子。”

“多谢大夫周旋。”勾践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最后一件值钱东西,文种一直让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此玉虽陋,聊表心意。”

伯嚭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收入袖中“你好自为之。大王近日有疾,若能表表忠心,或有机会。”

勾践心中一动“大王何疾?”

“饮食不进,太医束手无策。”伯嚭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伍子胥建议请巫祝禳灾,被大王斥为荒唐。你若能治,便是大功一件。”

伯嚭走后,文种和范蠡从厩后转出。三人沉默良久,文种先开口“王上,不可。若治不好,或是大王有个三长两短……”

“必须一试。”勾践放下铡刀,“我们在吴三年,夫差虽不杀我,却也从未提过放归之事。伍子胥时时进言要除我,此次夫差患病,正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可是要学古人为君尝粪诊疾?”

“古有此举,视为忠贞。”勾践望向吴宫方向,“夫差好名,我若为之,他必感我‘忠心’。纵使伍子胥再进谗言,也难动其心。”

“可那是……”文种不忍说下去。

“粪溺而已。”勾践淡然一笑,“比之亡国之耻,何如?比之越国百姓为奴为婢,何如?比之宗庙焚毁、社稷倾覆,何如?”

他转身看着两位臣子“我意已决。若成,越国可归;若败,不过一死。你二人留在越国,继续辅佐太子。越国可以无勾践,不可无复兴之志。”

“王上!”文种跪地,泪流满面。

勾践扶起他“文种,你性情刚直,在吴三年,委屈你了。他日若得归国,越国朝政,还要赖你。”

又对范蠡道“少伯(范蠡字)多智,然锋芒过露。归国后,当藏拙守愚,待时而动。”

二人皆泣不成声。他们知道,勾践这是在交代后事。

当夜,勾践彻夜未眠。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少年时在会稽山狩猎,箭无虚;想起初登王位,雄心勃勃要振兴越国;想起与季菀大婚,她凤冠霞帔,笑靥如花;想起第一次兵败,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越国,交给你了。”

可他辜负了。他败了,国破了,百姓流离了。

鸡鸣时,他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对水面整理衣冠。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有霜色,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等我。”他对着水面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远在越国的子民。

当日午后,伯嚭果然来引勾践入宫。吴王寝宫药气弥漫,夫差卧于榻上,面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伍子胥、伯嚭等重臣侍立一旁,太医跪在阶下,瑟瑟抖。

“罪臣勾践,叩见大王。”勾践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夫差勉强睁眼,声音虚弱“你……来作甚?”

“闻大王贵体欠安,罪臣忧心如焚。”勾践抬起头,言辞恳切,“昔年罪臣在越,曾遇奇人授以诊疾之法,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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