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光白亮惨淡,毫无温度地涂抹在宫道两旁沉默垂的甲胄之上,兵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意。风穿透重裘,撕刮着他的脸颊皮肉。他向前迈步,一步一步,像是要用双脚丈量这铺满霜露的金阶,直至御庭尽头空旷的月台。
高台之上,熊昭的脚步缓缓滞停。他面朝着王城之外广袤的郢都城廓和更远无垠灰蒙的原野,背影在冬日微光里勾勒出孤绝的轮廓。风呼啸着从他身畔卷过,灌满宽大的玄色衣袍,如同鼓起的黑色风帆。
他的眼神直直落向那一片承载着血色舆图尸骨的王城以外。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牵起一片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身后宫苑深处仿佛从未生过那场碎裂生命的碰撞,只有风穿透宫阙时出的幽幽呜咽低吟,在寂静中回荡不休。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咳呛,被凌厉的寒风瞬间撕裂、卷走,散入高天。
楚国郢都,冬日的严寒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座都城。天色是冻透了的灰青,低低压在宫阙层叠的翘檐之上,连那铜铸的脊兽也蜷缩着身躯,在寒风中凝滞。矗立在中央的朝堂,即使门扉紧闭,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气从每一处缝隙顽强渗入。殿内,几只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徒劳地亮着几星微红,吐出的暖意不及寒气之十一,空气冰得像凝固的泉水。
正对着巍然王阶的石砖地上,铺着一张边缘已被暗褐色浸润成黑色的粗麻布。麻布托着一个僵直的躯体,覆盖其身的一幅薄素纱几乎透明,无力地勾勒出他生前颀长而精悍的轮廓。只是如今那躯体干瘪失形,唯剩形骸,唯有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格外刺目,刀劈之势粗暴狂乱,几乎斩断了脖颈的大半。几只硕大、通体墨绿,翅鞘上反射着油光的蝇虫在这冰冷的环境中竟未冻毙,嗡嗡作声,执拗地在那道伤口边缘起落盘旋,贪婪啜吸,为这本就阴森的景象增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公子弃疾伫立于这寒彻骨髓的阔大高堂边缘,玄色深衣裹着他单薄的身架。宽大的袖摆纹丝不动,垂在身侧。目光空洞越过中央那令人战栗的景象,投向那空阔王座后方紧闭的巨大殿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如细针刺入肺腑,牵动着喉舌的苦涩僵硬。
微光游移,殿内巨大的雕窗透进灰白天光,光影斜移间,他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王座西侧更深处,那厚重帷幕无风轻轻拂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凝滞。那阴影角落里,一道难以形容的、既非审视亦非监视的目光的残影倏忽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足声,极其细微的足声,自一根蟠着虬龙的巨柱后响起,轻而粘滞,仿佛踩在冰冻的地面。一个身影缓缓地,几乎是贴着粗粝的地面挪近。深褐色麻衣裹着一个佝偻衰老的躯体,每一处关节都在移动时出艰涩微响,是子南身边的老仆,叔向。
他终于挪到弃疾脚边。先是额头抵住冰冷的铜砖,出沉闷轻响,接着整个衰老僵直的身子缓缓、缓缓俯卧下去,卑微地平贴在地。寒气瞬间透过薄薄麻衣侵入骨髓。
“公子……”声音似朽木裂开般嘶哑,气息仅能勉强送出胸腔,“礼法存焉……主父……主父的尊体……如此曝露于朝堂……”
叔向那只枯柴般、筋络虬结的手从破旧的广袖下伸出,五指张开,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方,紧贴着跳动的地方,似乎要把胸腔里那颗疲弱欲碎的心脏死死压住,也驱散那彻骨的寒。他侧过脸,竭力转动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珠,向上仰望弃疾藏在阴影里的下颌。
“唯君……唯君足请王……请回主父之身呐……”干裂灰暗的唇瓣不住翕张颤抖,最后几个字只剩下破碎的气声,如同濒死的哀鸣。他再次重重地磕下去,花白的髻散乱开来,粘上尘土和砖缝里不知何时溅落的、早已凝固黑的血渣。额头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闷响一声后,留下一个乌青的印痕,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烙印。
死寂重新落下,只余老仆压抑不住的、从脏腑深处咳出来的抽噎,和尸布上蝇虫愈刺耳的嗡嗡声在这冰窖般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弃疾深衣下覆着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垂下眼睑,视线却始终躲避着中央那片最刺心的惨淡景象。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唇间吐出的声音低微、平稳,又带着石质的冰冷“……知道了。”
袍袖微动,他转身,足履踏过坚实冰凉的铜砖,无声地走向殿外那片灰白无边的天光里。殿内更深更暗处的那片帷幕,又仿佛静止中漾开一丝涟漪,旋即彻底凝固。
弃疾枯坐于堂前那方丈许小庭中已经三日。身下只一张薄薄的草席,冬夜的寒露早已渗入骨髓,让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刺骨的冰凉。庭中一株老桑盘虬的枝干沉默地撑起光秃的枝桠,直指同样灰白的高天。三昼夜交替流逝,白昼短暂的光线无力地穿过枝杈,在弃疾的脸上、身上和灰白的石地上投下淡淡的、毫无暖意的灰影,随后又是漫长无垠的浓重黑暗与死寂的严寒。他不饮,食仅勉强咽下几口冰凉的浆水,身躯愈沉凝,如同这庭中一块早已被冻僵的古老岩石。
日光再次移过稀疏的枝隙,在庭中石板上描摹出清晰的边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朔风偶尔卷过空庭,出尖锐凄厉的呼啸。弃疾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地动了一下,那指尖苍白冻得僵,几乎与身上的素麻丧服同色。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按在了冰冷如铁的石地上。骨骼与粗粝石板摩擦,出艰涩的轻响。他撑着手臂,带动仿佛已与石块同化的沉重躯干,一点一点,向上立起。膝骨如同生锈的机括,僵滞地一寸寸伸直,关节被冻住的酸痛蔓延开来。动作间带动身上的深衣下摆掀起细微气流,卷起几缕枯干尘土。
他朝着内室走去。那内室,父亲素日处理私函文书的小室门户紧闭。他伸手推开那厚重的木门,榫卯咬合出艰涩悠长的呻吟,打破凝滞冰冷的空气。内里空间并不轩敞,微光透过唯一的窄小格窗挤进来,照亮空气里悬浮翻滚的、被寒气冻住般沉滞的无数细小尘埃。
室内唯一物件——一张敦实厚重的矮几,上面静静放着一卷未曾启封的空白丝帛,旁边一方墨色深沉的石砚,砚台边缘甚至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霜。一截笔尖微秃、尾端裹缠着几圈细绳的秃笔搁在一旁,笔毫也是僵硬的。几面靠内一角,搁着一个三足小铜鼎,浅浅的清水早已冻成一整块暗白色的冰坨。
弃疾在几前跽坐下去。冰冷的石地寒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侵入双腿。他伸臂执笔,手臂悬停在同样冰冷的墨砚上方,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笔杆。笔锋终于落下,在冻硬的墨块上艰难摩擦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无色的划痕。几许墨屑落下。他俯下身,肩胛的骨骼隔着薄薄衣料凸起僵硬棱角。目光凝于帛面,手臂带动笔尖,开始移动。
笔下的字迹出现,笔画却是扭曲怪异,宛如受伤的爬虫在冻结的帛面上蠕动扭曲。他蓦地停住了。手臂绷紧停滞于半空,指尖紧握住冻得硬邦邦的笔杆,指节因用力泛出森然白色。帛上已有数个难以辨认的、如同被冻坏了手脚般不成形的墨点。他低垂着眼,死死盯着那不成形的墨迹,气息仿佛也一同冻结在这隆冬的空气里。
过了半晌,他抬起那只握笔的手,缓慢、极其缓慢地,移向盛着冰块的小铜鼎。手指触到那寒冰,刺骨冰冷让指腹一阵抽痛。他咬紧牙关,运足力气,猛地将笔尖狠狠戳进那冻得坚实的冰坨缝隙深处!冰屑四溅,出碎裂的声响!
净笔无望。他不再执着。他深吸了一口冷如刀刃的空气,重新抬起手臂,悬腕于洁白丝帛之上,沉稳,但更加缓慢地,落下了第一笔。这一次的墨线,艰难却异常清晰、深刻,每一道转折都带着金石被冻裂般的凝重,再无半分犹疑或颤抖。笔尖在冰冻的帛面上刮擦前行,无声地刻下简洁句子臣闻礼曰,亲过不殓,戾气侵。窃以为王子南虽罪显,亦楚之宗室,其骸暴殿,恐碍国体之尊。臣昧死请,敛其遗骸。
最后一个字落毕,弃疾搁笔于砚侧。他不再看帛书,也未封缄,只将丝帛卷拢,置于几案正中,仿佛它只是这冰室中微不足道的一块顽石。
宫室深处幽邃如洞窟的寝殿,冰鉴已被撤去,然而更重的寒气仿佛源自殿宇本身。青铜博山炉中,一缕青白的烟扭曲着逸出,如同冻僵的游魂,缓慢无力地飘向高耸的藻井深处。
楚王熊昭斜倚于宽大的玄漆雕花卧榻之上,裹着厚厚的锦衾裘褥,面色隐在阴影中。他只露半张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败松弛,显出颓老之态。榻旁一张矮几上堆叠着数卷简牍,凌乱交错。另有几盘供设的干瘪果品。熊昭伸出一指,枯瘦且微微颤抖着,在盘中拈起一枚深紫色的干瘪棠棣果子,浑圆饱满已成追忆。指甲嵌入干硬的果皮之中,却只刮下少许霜雪般干冷的果粉。指腹感受到的只有冰凉干涩。他动作滞缓,目光呆滞地落在指间这冬日仅存的祭果上。
细碎的脚步踏着寒冷的墨玉地面进来,内侍弓腰趋近至榻前三步处停下。深衣内侍双手高高托举一枚素帛书卷,臂膀因竭力的挺直而微微颤抖,指节冻得通红。
熊昭眼珠微微转动,视线投向那卷素帛,片刻后才收回,继续专注地捏玩着指尖干涩冰冷的棠棣子。喉咙深处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像是喉间被寒痰堵住透出的气声。
良久,他裹在裘衣中的手才懒散地抬起,随意地摆动两下食指。
内侍如蒙大赦,弓腰后退几步,转身急趋而出,步伐快而轻,在这死寂冰冷的寝殿内也未敢出半分多余声响。
弃疾独自踏入那空寂高阔的宫殿时,已近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愈暗。昏沉的天光自巨大窗隙艰难透入,无力照亮宫宇深处的幽暗角落,唯有几支未燃尽的大烛在壁龛中跳跃着昏黄微弱的火苗,将大殿中央麻布包裹的形骸映照得诡异凄冷,让那脖颈上凝固乌黑的血肉沟壑、麻布下勾勒出骨骼僵硬突兀的折角轮廓,在摇曳的光影中更加清晰和阴森。尸体周遭,光影晦暗不定,那几只早已冻得行动迟缓的细小飞虫,最后一点嗡嗡声也彻底被死寂吞没。
弃疾缓缓行至麻布包裹旁,垂,凝望。他屈下双膝,缓慢跪伏在冰凉彻骨的地上。伸出手,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与轻柔,握住了那幅已被陈污血迹冻得僵硬斑驳的麻布边缘,触手冰凉刺骨,带着铁器般的温度。他缓缓将其卷起。
他的指尖无意中滑过父亲手腕裸露在麻布外的一处皮肉。那处皮肤早已失去弹性,冰冷僵硬如玄冰,带着地下深处才会有的阴寒。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弃疾蜷曲的手指触向了那可怕伤口的颈侧边缘。指尖最先感受到的是那种冻透后油脂般干硬滞涩的角质触感,随即深深刺入的是骨骼坚硬的断裂棱角边缘。那锋利的骨茬割破了他指腹的薄皮,一丝微弱的刺疼顺指尖闪电般蹿升。
弃疾的指尖在凝固的乌黑血痂与断裂的颈骨缝隙里猝然顿住。
指下之骨,除了断裂的锋芒与裂口的嶙峓沟壑,弃疾冻得微麻的指尖还在颈骨内侧那不易为人觉察的曲折处,精确而清晰地摸索到一种触感——数道极浅却笔直的刻痕!它们并非自然劈砍留下的无序裂纹,分明是用锋利硬物谨慎地、深深地刻入骨隙!每一道的走向、深浅、转折,是那般熟悉,熟悉得如同刻入他指骨的记忆——那正是他当日与熊昭密语时,指尖在案几下用铜锥反复刻画出的标记痕迹!一模一样!
手指猛地蜷缩回掌心,如同被烙铁烫伤。指甲掐进手掌嫩肉,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凹痕。心脏在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又紧接着以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撞碎的疯狂力道猛烈搏击,咚咚作响的闷响在弃疾自己的头颅内震荡嗡鸣。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深埋着头颅,宽大的玄色肩背在昏黄跳跃的烛影中绷紧如磐石。周身冻凝的空气在那昏黄的光晕里如同凝固的铅块,将他深深嵌入其中,透出的却是火山爆前死一般的凝固窒息感。
内侍无声指挥着两名仆役上前,小心翼翼抬起那被麻布裹得严实僵硬的躯体。弃疾挺直僵硬的背脊站起身,玄色深衣垂落,不再回头看一眼那被昏黄烛光覆盖、渐渐远去的形状。他迈开步伐,紧随其后,踏着摇曳昏暗的烛光,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外弥漫的、更深沉的寒夜。
白帆引路,队伍在寒风中缓缓穿过都城死寂如铁的街道。车辙声碾过冻结的地面,脚步声沉重而闷哑,还有那口临时赶制的薄皮桐木棺椁在颠簸中出的沉闷空洞的吱呀声,是道路上唯一的声响。道路两旁所有的门扇窗牖尽皆紧闭,寒风掠过空旷的街巷,出呜咽般的低吼,仿佛整座城都在为这冰冷的棺椁沉默哀悼。
弃疾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踏在冰霜凝结的石板路上。刺骨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他单薄的衣衫和暴露的肌肤。他直视前方,面孔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毫无血色,唯有眼中深埋的死寂比这冬日更深沉。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中。
出城西行十余里,便是子南门客早年私下备下的一方角落。那是两座覆着薄雪的土丘间低洼的狭长谷地,远离道路,地势隐蔽。谷底深处,野桑和棘刺丛生纠缠,落尽了叶子,只剩下枯黑的枝干如鬼爪般刺向灰白的天空,将一角地面笼罩在荒芜的阴影里。一口深坑已匆忙掘开,冻土坚硬如铁,参杂着被斩断的硬挺草茎根茬的凄惨痕迹。临时找来的匠人手指冻得通红,呵着白气,给薄皮桐木棺椁四角钉上几枚粗大的竹钉加固,敲击声在这空谷中显得格外清脆又凄凉。仆役们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拴住棺椁,艰难而缓慢地将其沉入坑底冰冷刺骨的冻土中。
弃疾一直静静立于一侧,如同一截嵌入冰封山壁的黑色石柱,动也未动。及至泥土覆盖,将整个棺椁吞没。仆役们动作更加粗放而急切,泥土夹杂着硬硬的冻土块与草根,不断拍打在尚显粗粝的棺木之上,出沉闷而空洞的噗噗声,如同拍打一块顽石。弃疾那双沉寂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仿佛被这每一捧落下的冻土所牵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最深处无声地、彻底地崩塌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