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一声忍痛的闷哼从观起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手腕处的铁护腕竟在重击之下裂开口子!巨力之下,长剑锵然脱手,重重地摔在金砖之上,滑出刺耳的尖啸,翻滚了几下静止不动,映照上方悬垂锦幡微动的残影。另一个方向,沉重的戈杆猛击膝后腘窝,观起身躯剧震,如遭雷击,左膝瞬间脱力,沉重地、无可奈何地跪倒!膝盖撞击坚硬冰冷的金砖,出一声令人齿酸的闷响!溅起的细微灰尘被殿内稀薄的光线穿透,旋而又落下。鲜血顺着他碎裂护腕的缝隙蜿蜒渗出,在玄色铠甲上画出惊心动魄的暗红蛇形。另一名士兵如铁钳般的手已卡住他肩头锁颈。
所有的挣扎,在瞬间被镇压!他的头颅被强行扳起,被迫望向王座的方向。眼中喷涌的,是熔岩般足以将金铁焚毁的狂怒!但锁住他咽喉的钳制,扼断了他所有的嘶吼,唯余喉咙深处如困兽般呼噜滚动着的声音!
就在观起被死死按住的瞬间,另两股如电的寒芒亦已抵至子南身前!一名高大甲士的铁掌猛地攫住子南的右臂,力量霸道;同时,另一柄冷硬的矛锋已精准地贴上他左颈跳动的血脉,带来彻骨的冰凉。
子南没有反抗,只是微微抬起眼睑。那被制住的右臂袍袖垂落,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早已黯淡的长长疤痕。他望着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熊昭,那目光起初是茫然的,茫然得像是穿越了悠长的岁月;渐渐的,迷雾般的茫然散去,剩下的唯有疲惫,深刻入骨的疲惫,仿佛已将他的魂魄吸尽。
熊昭的手在袍袖下紧紧攥握,指甲深陷掌心皮肤,留下深刻的凹痕。他避开了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目光仓促地扫向殿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震颤。
“令尹子南!”熊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极力要斩断眼前幻象,每一个字都在寒风中淬炼、崩裂!“辜负王恩,结党祸国!即在此刻——斩决!”那“斩决”二字出口,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嘶哑决绝,砸落在朝堂之上,撞出回音袅袅不绝!
阶前的殿柱旁,一个魁梧身影应声闪出,如同从古庙神龛背后走下的索命巨灵。正是执掌楚国王族刑罚的司刑官。他双手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青铜长钺——钺身宽阔,刃口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着极其幽暗的光泽。那光并非纯然的利刃之光,倒更像是幽深的洞穴深处积水反射的死亡微芒,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眼前。
司刑官迈步上前,沉重战靴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响声在死寂的殿宇内回荡,如同闷鼓。他没有丝毫迟滞,手臂上的筋肉在玄衣下鼓胀虬结。青铜长钺被高高擎起,冰冷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搅动、呜咽。
钺刃在半空中划过一个令人心头窒息的弧线,积蕴了足够劈开山岳的威势——
子南被强按于冰冷地面,头颅被迫低垂。他玄端纁裳散乱在地上,如一片破碎的尊严。那落下的钺刃寒光,只照亮他后颈一段枯黄蜷曲的髻。他紧闭双眼,额角暴起的青筋如同盘踞的小蛇,突突跳动。
风声骤急!
“嚓——咯!”
那是骨头、血肉、衣帛被沛然巨力瞬间劈断的声响!沉闷、压抑!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粘稠质感!一颗披散着斑白枯的头颅,骤然飞离了躯体!空中带起一腔滚烫的猩红血泉!如同被打翻的赤色洪涛!溅射开来,在寒光凛冽的长钺上、在司刑官冰冷玄色的衣袍上、在近旁甲士森然的铁甲之上,更泼洒在周遭光滑的金砖地上!头颅沉重坠地,咕咚咚滚动了几下,黑覆面,沾满了尘污和血块。切口平整得令人齿冷,断裂的喉管如同一截红色的朽木,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
那失去头颅的身体兀自挺直了一瞬,颈腔中滚烫鲜血如瀑喷涌,足有一丈余高!随即如被抽尽了所有支撑的木头人偶,轰然朝前仆倒!沉重的玄端纁裳萎顿在殷红刺目的血泊之中,刺目惊心!
王座上的熊昭身体猛晃,手指紧紧抠着御座边缘,指骨青白。他死死瞪视那具仆地的无尸骸,像是要将那滚烫的恐惧和眩晕逼退。
“观起!”熊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撕裂感吼了出来,“僭越逾礼!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车裂!”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要从胸腔里挤出最后的力量,声音变调得如同被砂石打磨,“曝其尸!传示四方!以儆效尤!”
“唔——!”低沉模糊而极度凶狠的咆哮,是从几乎窒息的口腔中挤出来的!观起被强行按趴在地,他的牙齿深深咬进自己的嘴唇肉里,撕开狰狞的伤口!然而甲士的铁臂卡着他下颚,迫使他无法合拢牙关!
殿门被两名甲士用力向外推开!冬日郢都刺骨的白亮天光涌入,在血泊上投下冰冷坚硬的亮斑。
门外,阴冷的冬日下,四匹体魄雄健的巨马并排伫立,被力士稳稳牵住缰绳。它们昂嘶鸣,喷吐着大片大片白雾,四蹄沉重地踏踏击地,显出不安的狂躁力量。马身之后,数根粗如儿臂的麻绳系在坚实的辕杆上,绷得笔直,如同引向幽冥的死亡索链。
数名粗壮士卒粗暴地架起观起。他已不复挣扎,身躯沉如山岳。铁甲的寒光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烁。他们拖着他,如同一件巨大、沉重且即将破碎的物件,拖向庭中。他靴底在地砖上摩擦出喑哑的声响。
粗重绳索被强行套缚在他健硕的四肢上。铁链哗啦作响。观起被死命拉扯着仰倒在地!四肢张开,被系上不同的麻绳!绳索末端连接在辕杆上,紧绷着如同劲弓之弦!肌肉虬结如盘错的古藤,在暴起的青筋衬托下异常可怖!
寒风呼啸,掠过他的面颊,吹起鬓边几缕散乱的丝。他仰面朝天,灰蒙蒙的天穹倒映在他已无怒无惧的瞳仁深处。唇齿间染血的缝隙紧闭,仿佛一座永远沉寂的山峦。
司刑官立于庭中,猛地扬起手中铜斧!
斧刃反射出短暂、刺眼如闪电的光弧!
“行刑——!”
铜斧如令旗劈空!
“驾!驾驾驾——!”厉声催命的呼喝陡然撕裂寒空!
四名牵马力士同时猛拽缰绳!皮鞭抽击马臀的清脆爆鸣炸开!“咴——律律——!”四匹壮硕战马同时吃痛暴起!铁蹄狂乱刨抓地面!奋力向前猛冲!强健的脖颈肌肉如铁块鼓起!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出令人魂飞魄散的“嘎吱——”呻吟!那并非绳索声,更像是大地承受不住即将碎裂前的悲鸣!
绷紧到极限的绳索猛然承受到四股相反方向的狂暴巨力——
噗嗤!咔嚓!嗤啦!
刺耳、沉闷、令人牙齿酸倒骨髓的声音轰然炸裂!伴随着骨肉被生生撕裂的清晰脆响!
滚烫的猩红如同开闸洪水,呈放射状向四个方向猛烈喷涌!断骨、碎肉、撕裂的衣甲碎片四散崩飞!断裂的肢体被疾奔的烈马拖着,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留下四条漫长、淋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整个躯体在这一瞬间完全消解。只有中央部位,被扯裂的胸腔和腹腔零落抛下,血污混杂着内脏碎片,如被践踏过的祭品,歪斜地瘫在冰冷的宫苑青砖地上。血泊以一种近乎可怖的度向着中心汩汩汇流。空气中骤然爆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如同铁锈混着腐朽的蜜糖,死死堵住所有围观者的口鼻。
无头令尹的尸身,与曾经无比强大如今却化作一地猩红的散碎血肉,并陈于冰冷宫苑。血,从子南的断颈处和观起碎裂身体的四面八方,依旧在无声而固执地流淌、蔓延,浸润着地面古老金砖缝隙间积聚的尘土。两种迥异的血腥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相互缠绕搏杀,汇成一股足以击穿灵魂的力量,弥漫在宫墙之间。
王座之上,熊昭的手死死扳着御座的扶手,木头的棱角刺痛了他冰冷的手指。他身体微倾,目光盯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暗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着,似乎想竭力压回什么。弃疾如一尊石像,依然矗立在朝班末尾御者常立之处。没有一滴泪,脸上一片空白,如同被寒风吹干的古陶。那空洞的眼中反射着庭中惊心碎块与刺眼鲜血,仿佛连这血光也未能使其有丝毫波动。
殿门被粗暴拉开,巨大的门板撞击门框,出沉重回声。寒风呼啸而入,翻卷着庭中的浓重腥气。甲士拖着木板上前,如同对待寻常柴薪般,将地上散落的一切,有条不紊地、沉默地抬放上去。木板边缘滴落粘稠的暗红。最后那无身躯也被搬起搁上。木板沉重,不堪重负,被血水濡透得愈加暗沉。
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和拖拽湿重木板的喑哑摩擦声,碾过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行刑的队伍载着那无之尸和四分五裂的血肉遗骸,在数队甲士沉默森严的扈从下,缓缓地朝着宫外行去。
血浸透厚实的木板缝隙,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向冰冷的青砖路面,啪嗒、啪嗒,一路留下逶迤不绝的红色印记。
宫门之外,初冬的风席卷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每一个旁观者早已冻结的魂魄深处。
弃疾终于抬起双眼,空茫的视线越过缓缓合拢的巨大宫门,投向外面被寒冷紧紧包裹的天穹。门闩沉重落下的轰然巨响,在死寂的宫苑中久久回荡。
那扇隔绝了天地和生死的大门,在最后一道血色印痕处猛地关闭,出沉沉闷响。弃疾依然伫立在阶下,面庞如同雪后覆盖的古陶,只剩下空寂一片。宫苑中的血水缓缓延伸,仿佛试图蜿蜒爬行至他脚边,然而终究凝滞在数丈开外的一片冰冷。
楚王熊昭站起身,雕金嵌玉的王座出沉闷的咯吱声。他挺直腰背,玄端宽大的下摆垂落,遮掩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一步步踩着铺满金砖的台阶走了下来。脚步沉滞如同踏着泥泞深渊。
他没有看那被血色浸透的宫苑地面,也没有看一眼阶下伫立空荡如石的弃疾。他径直走到殿堂高耸的门槛前,伸出宽大的衣袖挥开沉重门板,迎着门外骤然袭来的刺骨寒风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