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夜他的力量不够铸就终末权柄,其实薄光并不意外——这种事自他选择同意神婚,而非彻底杀死三主神掠夺原初之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毕竟即便是最不会算数的人,也不会不清楚一半和所有的区别。
以人类之躯成神就已经是白日做梦,以人类之躯成就最强的神明更是天方夜谭。
薄光不是不清楚,他比谁都明白这份希望有多渺茫。
所以他才会在神婚的当日便开始献祭感官,所以他才会极尽所能地掠夺各族的情绪力量。可惜,现在看来以上种种还是不够补足另外一半。
而恰恰是因为力量还不够,他才更不可能在这时候选择妥协。
众所周知,神明的力量是最依靠情绪来发挥的。
作为人类之躯的半神,这些时间他就是靠着这份没有退路的疯狂才走到今日。一旦他选择中途停下以待来日,那么所谓的成就终末恐怕就要在他妥协的瞬间,真的成为一场童话般的谎言。
所以……
于未尽的笑意中,只听薄光语调极慢极缓,却毫无动摇地说出了第三句:“我不愿意。”
随着前者那笑意更甚也更清晰的声音落下,骤起的阴影陡然覆盖高悬的日月,而炫白的惊雷只一瞬便轰碎了那颗瑰丽的玫瑰星辰,任由它们化作齑粉混在那泛着潮涩的水雾之中。
短短数秒,先前所有的光辉璀璨都重归寂静。
如此急转的惊变似是连世界意识都无法立即反应。于是这一瞬,连刚才一直浮动的清风都莫名凝滞在了薄光身前。
而这一瞬,为此凝滞的又何止是一场清风?
弹幕既然能分析出那并非是终末神格,在薄光的三句“我不愿意”后,逐渐冷静下来的他们也很快想明白了薄光拒绝的缘由。可越明白,他们反而越能感知到薄光掩在拒绝下的疯狂。
还是那句话——那可是一枚神格。
那是打破界限的力量,那是遥不可及的永生。
有了它再加上一半的原初权柄,几乎等于拥有了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终末,又有几个人能平静地放弃这份诱惑?
“真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的主殿内,薄星看着那轰然爆炸的玫瑰星,听着薄光对神格的第三次拒绝,终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他从看见姓名栏的银白光焰时、就已经想说的话。
薄光真的太疯太疯了!
今夜他每一句带笑的“我不愿意”,流露的都绝非平静与温和,而是一个疯子满溢的疯狂。
原来这就是他这位幼弟燃尽表象后的内里。
这一瞬,薄星只觉得自己搭在杯盏上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并非忌惮或恐惧,那只是人类看到无法理解的画面时,一种发自本能的震颤。
怪不得他的胞姐一再让他别去招惹薄光。
直到这时候,直到看见此时天幕的所放之景,薄星才彻底明白了自家胞姐提醒的含金量。
就在世人为这三连拒而静寂时,此刻的九重天上却缓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众神殿的开门之声。
这道于无数岁月里隔绝神明与人类的门扉,自这一刻却似是在迎接着某位来客般轰然敞开。
闻声,在座诸神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
在看清殿外逆着月光而来的身影,听到他荒唐地说出那句“晚上好啊,诸位”,哪怕是最想薄光死亡的预言之神,于这一瞬都不禁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此时玫瑰星的爆鸣犹在耳畔。
而那个天幕上拒绝了神位的人类,却于这一刻踏进了众神殿的大门。
一切的一切,就仿佛昭示着他注定是他们中的一员。
如果连这都算不上命运,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命运的指引?
事实上此刻有着这种想法的神明绝不在少数,然而他们所有复杂的感慨都只持续到了薄光的再次开口。
因为这一秒,只见薄光挂着和先前天幕上几乎一样的笑容对他们道:“我有一事烦请诸位帮忙。如果诸位实在不愿意,我也略通些拳脚。”
这话一出,先前还对这位稍微抱有点期待的神明全都清醒了过来。
显然,这个满身神纹、神力超脱诸神的人类,哪怕真的成神了,也只会和三主神一路货色。
甚至从先前的天幕来看,这家伙恶劣起来,说不定比不管事的三主神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到时候难道他们还能期待恋爱脑的三主神为他们做主吗?
可拉倒吧!现在想想,就连刚刚主动开启的众神殿殿门,估计也是阿蒙的杰作。但凡深渊之神别再拿他们的性命去取悦他的玫瑰,他们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念此,本来还有些忿忿的神明也熄了嘲讽反驳的心思。众神默默听完薄光的要求后,任由后者将他们送至了薄帝国,算是默认了这场所谓的帮忙。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轻易应允,除了因为薄光确有实力魄力外,也因为早在今晚抵达众神殿时,众神就敏锐地发现阿蒙的情绪糟透了。
比起继续待在这儿受对方无处不在的剧毒威胁,他们还不如到人间给薄光打会儿工。如果非要在两个恶劣的选项里做出选择,蛇和玫瑰相比,诸神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玫瑰。
毕竟连主神都必然会如此选择,更何况是他们呢?
随着诸神的悉数离去,偌大的众神殿便显得越发空旷。也因此,那道于层层台阶上如蛇缠绕的视线,顿时在这份空旷寂静里愈发分明起来。
最后,在殿内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薄光终是转身看向了主座上的那位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