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时隔多日,本该最狼藉的地方却还深深刻着那场神婚的余韵。可见当初无论是用雷霆堵路的、还是用雷霆送神明死亡的,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些地方,使它们永存着曾经的痕迹。
而阿尔法今夜来此显然不是为了看埃过去如何神婚,他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台阶上的天空神座。目光于右侧新增的神座停留了一瞬后,海神的目光便直直落到了左侧埃神座的一角。
果然。
只见此时此刻,本应空无一物的苍白神座上正静静放着一只青花瓷苍鹰。
——那是埃至死握着的东西。
“啧。”见状,阿尔法既是预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啧了下舌。
当时他被埃强按在灵魂深处,唯有埃临死之际他才再度拥有了外界的视野。而神婚那天他所能看到的第一幕、也是唯一一幕,便是埃自虚空握住什么的动作。
再然后阿蒙就先他一步占据这具躯体,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陷入黑暗。
当时阿尔法就在嘲弄,像埃这样主动赴死的疯子到底有什么死都放不下的。结果今夜一看,他放不下的果然是他的那只小鹰。
看这苍鹰上的青花纹,大抵这就是当年薄光搅弄海洋引发烟雨,然后为埃烧制的东西。
念此,阿尔法居高临下地垂着金眸看了苍鹰一会儿,最后他终是收起了指尖暴躁的水流,就这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朝着殿后走去。
再然后,他就见到了从日月雕刻到宝石小鸟、再到一众鸟类瓷器乃至金色鹰羽的献礼。
他是听过埃被那个人类献礼之事的,这在众神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诸神唯一不知道的,只是那些年薄光究竟向埃献了何物而已。
可看到这些即便埃沉睡后,依旧保存在永恒不灭的雷霆柜中的物件,阿尔法不禁缓缓舔了下尖齿。除去那只青花鹰隼,十八件礼物,一一对应了某只小鸟从诞生到长成的十八年光阴。
怪不得今夜一路走来都是各式的鸟雀灯盏。
原来都是在呼应这些玩意儿,呼应他们无法抹去的曾经。
此刻任谁看了这些东西,都不会怀疑献礼者的用心,更不会错认对方是谁的鸟雀。
因为人类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年,已然寂静又刺目地烙印在了这里。
可是。
这一瞬,视线静静划过这些礼物的阿尔法,嗤笑着任由海潮将自己从天空带入深渊。
同样的满地狼藉,同样的神婚痕迹。
哪怕在最暗的深渊里,永不凋零的金玫瑰依旧在深渊神殿中熠熠生辉,连带着金玫瑰状的灯烛也同样的灯火长明。
而同样的神座,同样的位置上,此时正静静躺着一颗同样青花纹路的、内嵌红豆的玲珑骰。
又是青花瓷。
又是薄光的献礼。
又是阿蒙临死前攥紧的遗物。
当海流又一次淹没阿尔法以后,他转而出现在了帝都的皇家歌剧院内。然后他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以海洋铸就的水幕悉数回放起了曾为阿蒙而演的那十八场歌剧。
渔夫和魔鬼。
王子与玫瑰。
还有最后最后的,那一场《海的女儿》。
看到小美人鱼在海里化作泡沫的刹那,夜色中神情难辨的阿尔法忽然扯了个笑,随后他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剧院。
而在海潮第三次席卷他的刹那,他烙着神纹的唇舌上无声吐出的口型是:“骗子。”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