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造反?
这个念头一旦坐实,眼前这几个差役好杀,可随之而来的,将是朝廷大军无穷无尽的剿杀,是真正的万劫
;不复。
而那包番薯种子,恐怕他也无法再种在这片土地上了。
李鸿基的目光,从官差狰狞的脸,移到那方刺眼的红印上,再移到官吏脚下的那包番薯种。
一股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能杀出一条血路,却冲不破这薄薄一卷公文所代表的朝廷枷锁。
看着李鸿基迟疑不敢动作,为首官差也是冷哼一声,将脚下的那包番薯种随意地揣进一个麻袋,仿佛那只是普通的战利品。
而见此,李鸿基握着雁翎刀的手臂也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哼,算你识相!”
为首官差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滚滚烟尘。
寒风依旧,黄土依旧,李鸿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怕刀剑,不怕饥饿,甚至不怕死亡。
但那一刻,他被那方印信代表的无情威严,压得彻底弯下了脊梁,连愤怒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他千辛万苦带回来的希望,还未入土,就已经被这腐朽的朝廷,连根拔起。
他仿佛听到,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包被夺走的种子,一起碎裂了。
而后,李鸿基整个人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忽然,有一场难得的雨落下来,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李鸿基的脸上、身上。
而与此同时,在陕西大地各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卷起的不是雪花,而是呛人的黄土。枯死的树木早已被剥光了树皮,露出惨白的骨架。
营地里的饥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如同游荡的鬼影。
一些人蹲在地上,用力刮取着一种白色的黏土——“观音土”,混合着少量磨碎了的树皮粉末,艰难地吞咽着。
腹胀如鼓和无法排泄的痛苦呻吟,不时在死寂的营地中响起。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营地边缘传来。
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饥民,带来了一个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中滋生的狂热:“听说了吗?安塞那边!高迎祥,高闯王!扯旗造反了!”
“闯王说了,‘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反了吧!左右是个死!饿死是死,造反也是死!跟着闯王,还能抢口吃的,杀几个狗官出出气!”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开始闪烁起异样的光芒。求生的本能,像野火一样在绝望的干柴堆里蔓延。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微弱却固执:“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朝廷。。。。。。朝廷不是说,加赋是为了剿贼吗?咱们再忍忍。。。。。。说不定。。。。。。”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祖宗规矩,岂能从贼?”
一个曾经读过几天书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木棍,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秩序,尽管他的家人早就已经饿死。
恰在此时,或许是为了震慑,或许只是例行公事,一队路过的官军骑兵在营地外勒住马匹。
为首的军官骑在马上,冷漠地扫视着这群如同蝼蚁般的饥民,声音通过呼啸的寒风传来,带着官府的威严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尔等刁民,安分守己!朝廷加赋,实为剿灭安塞高迎祥等逆贼,保境安民!尔等需体谅朝廷艰难,恪守本分!”
“须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岂可因一时饥寒,便从贼作乱,玷污清白,累及宗族?安心等待官府赈济便是!”
“赈济?”
饥民中有人发出凄厉的惨笑,“等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军官脸色一沉,鞭子虚抽一记,喝道:“大胆!再敢妖言惑众,以通匪论处!”
说罢,带着骑兵扬长而去,留下滚滚烟尘和更加绝望的沉默。
眼见家乡饿殍遍野,造反的烽火虽起,但终究是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