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刃,斜切过酒馆檐角,映得“十里坡”三字斑驳如血。女掌柜端坐于暗处,指尖轻叩桌面,声若更漏“你说大明真命天子尚在迷雾之中?可笑。天下皆知潜龙勿用者,必藏于微末——然遍览朝野,谁堪此象?”
月儿垂,唇角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不答,只因答案早已昭然乐安长公主朱徽媞。
女子为帝,古所未有;然天道无常,岂囿于男女之别?唐九宫算推演千年气运,向以阴阳流转为基,却不曾设性别之限。正因其法太过玄奥,世人执于男尊之念,反将真龙遮蔽于尘埃之下。便是她师徒精通卜算,亦因这层迷障,迟迟未能勘破。
“所以,”女掌柜目光如钩,“你们先前许诺能解王叔英之困,究竟凭何?”
“非解也,乃观其势。”月儿语气温顺,实则步步为营,“我师观王丞相此劫,有惊无险。成败关键,不在外力,而在他能否信我师之言。”
女掌柜凝视良久,忽而冷笑“你没撒谎?”
“贱婢不敢。”月儿伏地,声音清脆如碎玉,“或有师父未言之事,贱婢不知;然所知者,尽已奉告。”
“那你对‘唐九宫算’掌握几何?”
此问一出,月儿心头骤亮。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回禀女侠,贱婢入门十载,初涉唐九宫真诀,尚未出师。然恩师精研此术数十春秋,曾于南疆小国借星盘逆推国运,使亡国之兆转危为安……”
“什么?”女掌柜霍然起身,寒声道,“才十年?那老身留你何用!”
威压如山倾下,空气仿佛凝固。
月儿膝行向前,额头触地,颤声道“女侠息怒!诚然贱婢尚未大成,但唐九宫之学,重承袭而非成。若女侠肯容我效忠神龙教,他日学有所成,愿将毕生所悟尽数献上,助教主窥天机、定乾坤!”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死寂。
女掌柜沉默良久。
她不是不信,而是不能不信。
神龙教图谋天下,岂能无预知祸福之术?虽教中亦藏卜法残卷,然皆粗疏浅薄,难比唐九宫这般传承千年的秘传。今有弟子亲授,纵未圆满,亦是天赐良机。
何况——
她眸光微冷,心中已有决断若此人敢欺,不过蝼蚁耳,随时可碾。
“既如此,”她缓缓坐下,“老身暂且饶你一命。但记住了你须尽快出师。若那人死了,你还未掌握唐九宫算……便不必再活了。”
“贱婢万死不敢懈怠!”
月儿心头巨石落地,却不敢稍松。
她深知,自己此刻并非被接纳,而是被利用。而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唯有成为棋子,才能接近棋局中心。
“还有何事?”女掌柜淡淡道。
“请示女侠,贱婢今后当如何效力?是否需监视丞相府动静?又或……如何联络神龙教?”
“不必。”女掌柜摆手,“丞相府自有耳目。你只需专心修习唐九宫算。若有变故,可持此符前往西市药铺‘济仁堂’,取一包‘川贝母’,交予掌柜即可。”
月儿连连点头,心内却已飞推演济仁堂、川贝母、暗语传递……一切井然有序,可见神龙教布局深远,早已渗透京畿要地。
待她步出十里坡,回望那破旧招牌,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强大?
真正的强大从不属于个体,而属于体系。
唐九宫算再玄,若无庇护,终将沦为他人刀俎上的祭品。
她今日之所作所为,不过是借神龙之势自保,换取一线成长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