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死了。他身上有一叠厚厚的皮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一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惊恐的,有平静的。”
“每张脸下都有一行小字——”
“今日见一人,眉目如我妹。画之。”
“此妇骂我,凶悍,然我喜。像娘。”
“此童不畏我,赠我一枣。甜。记之。”
萧烈看着阴九幽
“他叫余念。”
“他说,余生只剩一念,就是想画完这世上所有人的脸。”
“因为每一张脸,都是独一无二的造物。”
阴九幽点点头。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不渡。”
“他浑身是血,盘腿坐在缺口处,慢慢喝酒。”
“一个校尉冲上去,一刀刺穿他胸口。”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笑了。”
“他说,年轻人,你手抖。”
“校尉说,我为何不抖?你们是魔!你们吃人!”
“他说,我没吃过人。我吃素三百年了。”
“他指着远处的山,说,我本是那山里的樵夫。那年大旱,我一家饿死,我去求仙门借粮,仙门说——凡人与狗,不得入内。后来魔路过,给了我一碗粥。我就跟着走了。”
“他说,我不恨你。你杀我,是你的活法。我来攻城,是我的活法。但我得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魔都想杀人。也不是所有仙,都渡人。”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不渡。”
“他说,仙不渡我,魔来渡我。但魔也渡不了我,所以我自己渡自己。怎么渡?就一个字活。”
“好好活,活到死那天,就算渡了。”
阴九幽听着。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九死。”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皮,一次次冲上城墙,一次次被砍下来。”
“他断了一条腿,就用另一条腿跳着冲。”
“他断了双臂,就用头撞。”
“他眼睛被射瞎了,就听着声音往前爬。”
“守军都疯了。有人崩溃大哭,问他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不死。”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窟窿,还在笑。”
“他说,我……我答应了个人……要带她……看看城里的……花……”
“他说,我女人……活着的时候……说……这辈子没见过……城里的牡丹……我答应她了……”
“有人说,她都死了三百年了!”
“他说,三百年……也是……答应……”
萧烈的声音,有些哑了
“后来他死了。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株早已枯萎的牡丹标本,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用胸口的热气,暖了三百年。”
“他叫九死。”
“他说,我死过八回,都爬回来了。第九回,想把花带回去给她看。看到了,就不用再爬了。”
阴九幽沉默。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听雪。”
“是个女的。”
“攻城的时候,她杀了一个守军,用一根冰锥,从后脑刺入,干净利落。”
“但入夜后,她把那具尸体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哼着曲子,像哄孩子睡觉。”